第四百五十章
作者:
辞玖玖 更新:2026-01-22 15:03 字数:3117
四百五十、
春倌今日憋了一肚子的气无处撒。
本来依着规矩,饭后众女眷点的《长生殿》一折本该是他作唱,不知那秋倌用了什么迷魂药,竟哄得班主将他与春倌换了,等轮到春倌上场已经不知是什么时候。
“粪桶尿棍的腌臜货,被贵家夫人瞧上了还不知足,如今也不知又惦记上谁家娘子,白着个脸上场,唱罢唱罢,管你唱得多好听,”恶狠狠瞪了一眼戏台的方向,春倌一边理着头套一边絮絮叨叨骂道,“哪里有在班主腰下唱得好听!”
其实若是那秋倌惦记趁此机会攀上哪位夫人小姐,春倌还不至于这般不服,可那秋倌明明早就搭上了尚书府的小娘子,此番特地换位,正是为了早些下台好与那娘子私会。
“你秋倌吃了好的,就把兄弟们给忘了,谁不知你是个有名的兔儿!”春倌恨得咬牙切齿,自己来了叁年,年年都来此处唱戏,却从未得他人青睐,而这饭后第一支戏本来就是夫人小姐们兴致最高的时候,他们这些戏官挤破头也要上,就是为了趁此机会好露露脸。
今晚春倌本做好了十足的准备,偏就被这混球截了胡!
心里越想越气,遥遥听见戏台那边的唱戏乐曲声传来,一想到秋倌这露了大面,还尝了那情娘的味儿,此番再次上台估计心里得意洋洋得很,更是恨得咬牙切齿。
这么一想,春倌忽地清了清嗓子,反正此时戏班的人要么去喝酒赌钱,要么还在台边,这院子里就他一人待着,也顾不得其他,跟着曲调唱了起来。
他学这旦角学了十几年,其实秋倌这半路出家的人能比的?
越想越是得意,竟唱着唱着将自己给哄好了,春倌得意洋洋地偏过头,立马吓得止住了声,院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个姑娘,暖裘锦衣,花鬓玉钗,大概是被自己的调子给吸引来的。
春倌起身本想说此处不是她该来的地方,可刚有动作便忽地顿住了,因为他瞧见姑娘手里的面具,这庄子里的规矩春倌不是不知,那位夫人年年请他们来唱戏,自然也许了他们一些好处,不然那秋倌如何能与那高门大户的娘子勾搭上?
眼前这个姑娘不像是那些丫鬟婢女,还梳着额发,也不是出阁的妇人,倒像是谁家的小姐,有小姐趁着赴宴,偷偷与人私会的事情春倌也不是没听说过,但今天倒是他头一次遇到。
春倌与那姑娘对视许久,见她眼中并无害怕,反倒是几分好奇,才意识到自己此时依旧是那旦角扮相,脸涂着粉,两人还隔着段距离,而这姑娘估计是个在闺阁里不谙世事的,大抵是将自己当作戏女了。
咽了咽口水,春倌突然察觉这是个天大的好机会,虽然这阁中姑娘不比妇人,真要搭上了风险极大,可富贵总是险中求,若是错过了不知还要等上多久。
自己只管先与她搭上,要是能让这小姐心里惦念几分,丞相夫人的梅宴年年都有,各家上赶着来的也不少,不愁将来寻不上自己。
这么一谋算,春倌立马神清气爽,那些子怨气顿时抛在脑后,朝着门口的姑娘道了个福,试探着唱起了《菟丝子》。
这《菟丝子》与那《西厢》《游园》类似,但唱词含蓄得多,主打一个先情后艳,春倌先唱这上半阙,若见这姑娘有此意,自己再唱下半阙,若姑娘点头了,便是水到渠成的好事。
唱着唱着,春倌鼓起胆子往前走了一步,见这姑娘还站在原地,心里顿时欣喜,想着自己此番是遇着了,这姑娘大概是个尚不知事的,听人说了这规矩,这才偷偷跑来园子里试一试呢。
得寸进尺地往前走了几步,正好上半阙唱罢,春倌与这姑娘之间不过几步的距离,便听她开口道:“你一个女子怎么独自在这里,不去台上唱呢?”
眼见着周围无人,孤男寡女,春倌见她还在将自己认错,继续壮起胆子假声道:“小姐——”
正说着伸手想要拉住对方的手,结果指尖即将触碰到她手里面具时,身边忽地闪出一人将那小姐揽在怀里,趁势抬头用力一劈,正好打在春倌手背上。
疼得一把缩回手,还不等春倌开口解释,顿时被对方的眼神吓呆在原地,他哪里见过这样的人,才刚见面,眼里恨不得要将自己杀了一样。
心里委屈得紧,此人难道没瞧见姑娘手里的面具吗!
“您……”捏紧了嗓子继续装作女声,春倌想着自己今日实在点背,这姑娘瞧着是早已有了相好,既然如此先撇了干系,毕竟这庄子里的人他可得罪不得。
“滚!”那男子声音低沉,春倌顿时打了个寒噤,连连后退几步,此人这般生气,大抵是知晓自己是个男儿身,生怕男子继续上前追责,春倌顿时一溜烟朝着院子的小门跑走,心里还在庆幸自己抹了妆,这大黑的天也认不出来。
“你怎么对人发这么大的脾气!”颜子衿连忙从颜淮怀中挣脱出来,自己正听得起劲,结果生生被颜淮打断,还把人家吓跑了。
“听得这般入迷,连男女设防都不顾了?”颜淮这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拉着颜子衿往外走,“他都大着胆子来拉你的手了。”
话音未落,就见颜子衿脸上的抱怨忽地滞住,旋即先是迷茫,最后又变为恍然大悟后的惊诧无措,短短时间,这表情倒是变化得有趣得很,颜淮那股子气实在发不出来,无奈叹了一口气随它去了。
“明明听着是个女子的口音,怎么会是个男子?”颜子衿停下脚步问道。
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颜淮移开了目光,他总不能明说丞相夫人专门选了这全是男子的戏班,唱戏是其次,主要是给赴宴的女眷们取乐的吧。
好在颜子衿没有追问,反倒换了话题:“你怎么突然来找我?”
“怀施被同伴灌了些酒,他不是个醉惯了的,我怕他难受便打算回去,让木檀去接你,结果说你不在暖阁,来这边听戏,所以我就寻过来了。”
“小施醉得严重吗?”
“还好,我让奔戎先送他回去了。”
“你身上也有些酒气。”
“刚才也饮了几杯。”
听颜淮说颜明无事,颜子衿勉强松了一口气,这才将自己本打算来找宋珮,结果被这人唱戏的声音吸引过来的事说与颜淮听,结果说完抬头,颜淮的目光正落在她手里的面具上。
一看这面具,颜子衿不免又想起来自己看到事情,颊边顿时发烫,下意识将面具往身后藏,结果被颜淮一把拿了过来,只见他拿着面具认真端详了一番,转而开口问道:“你从哪儿得的?”
连忙将自己刚才路过瞧见两边树上挂着面具的事说给颜淮,说着说着,颜子衿顿了一下,将颜淮朝自己拉了拉,踮起脚凑近了些,小声把自己在假山上撞见的说给他听。
颜淮听完直起身挑了下眉头:“你怎么总会撞见这些事情?”
“我怎么知道呀!”颜子衿羞得连颈侧都有些发热,这又不是什么好事情,难不成她还要故意跑去撞?
“那戏子大概是见你拿着面具,不然见你这身装扮,给他百十来个胆子也不敢接近。”
“你知道这个面具是做什么的?”颜子衿想起来颜淮之前也来过好几回,察觉她意味深长的目光,颜淮连忙抬手解释道:“我可不感兴趣,以前也只是随便坐坐就走了,要不是刚才瞧见有人戴着面具偷偷离席,别人与我说了,我也不知道这宴上还提供这等便利。”
“这算个什么便利……”吐了吐舌头,颜子衿小声嘟囔道。
“这路上来来往往的,也不是谁都有这个心思,万一生出什么乌龙,闹大了也不好。”颜淮拿起面具,心里也是慨叹怪不得这平日里与赵丞相百般不对付的人,也肯来这赏梅宴。
至于刚才他瞧见的那位公子,听宋玟说之前在宴上早就瞧见了某个歌姬,大概是得了暗示,便忙不迭戴上面具与美人相会。
只是颜淮也没想到,这女眷里虽然也有存了这心思的人在,但颜子衿撞见的,竟还是一位守着新寡的娘子。
“既然有心私会,何必戴着面具,反倒是显得多此一举了,”颜子衿小声絮叨着,“难不成是什么特殊情趣不成?”
“要试试吗?”
“什么?”颜子衿循声抬起头,下一秒,那描着化蝶纹样的面具便被颜淮扣在自己脸上,视线所及之处被挡了个大半,透过眼睛处的空隙,只能瞧见颜淮牵着自己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