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缓缓前行
作者:伊伐布雷定      更新:2026-02-17 14:15      字数:6709
  莫声闻深吸一口气,开始发表一长段的演讲:“从我记事起,我就很不喜欢自己的第二性别,因为不想要比beta人类多出的生理期,我觉得生理期代表着低级和混乱,我对自己的生活的绝对掌控感会被打碎,所以我觉得抑制剂贴是个很伟大的发明。曾经,我非常希望能够达到一个‘绝对理性’的境界,没有欲望,没有情绪,只需要沿着一条既定的道路前进就行,比如努力取得一个奖项,这样,一切才都是可控可预知的,就想运算一样。而你的出现……这个变数实在太大了,我感到无穷无尽的恐惧,在你还没有降临于世时,我就已经常常彻夜难眠,寝食难安,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未来,各种各样的想象在我面前展开,这一切,全都是我无法控制的,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不断地摔倒,犯错,受伤,我很害怕,我觉得我没法成为一个很好的家长,所以,我逃避了成为家长,嗯……”
  季沨眨眨眼:“莫老师,你是怎样把不想负责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的?”
  林清辞说:“莫老师是这样的,擅长文过饰非。”
  季沨眼珠一转,哼了一声,对林清辞说:“林老师,你知道吗?其实莫老师之前,也向我传达过类似的理论呢——”
  莫声闻想制止她:“小风……”
  季沨毫不客气地告状:“莫老师曾有言,omega是一种非常麻烦的生物……”
  林清辞双手捂嘴,故作惊讶:“为什么呀!”
  “她说,她得在一些需要的时刻,上缴信息素。”季沨夸张地叹了口气:“唉,她一定觉得委屈死了……”
  莫声闻连忙打断季沨:“小风,忘了,快忘了。”
  “我怎么能忘了呢?也才一年。”
  莫声闻正色道:“不对不对,一年前的我已经不是现在的我了,我一直都在成长的。”
  林清辞朝着莫声闻甜甜地一笑:“哦?一年才改变?原来过往的日子,莫老师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也没有。”
  林清辞瞥了她一眼:“呵,还真没看出来呢,明明瞧上去挺积极的。”
  莫声闻再次缩了缩脖子:“……清辞,放过我吧。”
  季沨“啧”了一声,莫老师这么说的时候,一定觉得自己特别了不起吧,就她最超凡脱俗,看不起世间需要恋爱和亲密的普通人。
  季沨又回归了刚刚的话题:“莫老师就打算给出这种解释吗?你的意思不就是一想到要变成家长,就紧张,但所有人在成为父母之前都会紧张吧!这是理由吗?”
  林清辞笑着对莫声闻说:“听,小风不接受你的说法呢,你说得太空泛啦。”
  莫声闻迟疑道:“唉……我明明觉得我很真诚的,都是肺腑之言。”她叹气,听起来确实很无奈。
  林清辞看看季沨,再看看莫声闻,非常直白地说:“其实莫老师不止是紧张,而是恐惧,惊慌失措。莫老师比一般人要脆弱多了,她没有能力养孩子,她会害怕得茶饭不思。”
  季沨歪头:“脆弱?有多脆弱?”至少她感觉莫老师表面上的样子还挺“嚣张”的。
  “又敏感,又脆弱,毫无抗压能力,还特别擅长逃避,一丁点事情就伤心崩溃,至少以前是那样的。”林清辞扭身凑近季沨,压低声音:“小风,偷偷告诉你,别看她白天看起来拽模拽样的,实际上,刚开始交往的时候,她天天晚上给我打电话,求我来她的职工单人宿舍,每天晚上都要打,后来我干脆直接搬到她那儿去住了。”
  季沨睁大眼睛,伸手推了推莫声闻的肩膀,她现在关心的不是莫声闻脆弱不脆弱:“莫老师,原来你不止是……”
  原来你不止是在“原始欲望”面前败下阵来,简直算是沉溺其中了。
  莫声闻目不转睛地看着前方,好几秒后,才反驳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是因为晚上一个人睡觉害怕。”
  似乎对她来说,反而是承认这一点更好接受。
  林清辞耸肩:“确实,但……好像结果也差不多。”
  季沨忍不住开始脑补:安静的夜晚,清凉的风,热乎乎的身体,一个学生披星戴月,披着衣服,跑去一个老师的住处,然后……喔~~~
  季沨猛得把思绪拉回来:不要忘了眼前这两个人的身份!
  “莫老师年纪都那么大了,晚上一个人睡觉还会害怕得要叫人来陪。”季沨说。
  季沨回想起,林老师说过她和莫声闻开始交往的时候,莫声闻是二十五岁。
  林清辞说:“没办法,她的心智很不成熟的,可以说除了学习,其他东西什么都不懂……嗯哼,但凡她懂得稍微多一点,你也不会那么早出现。”
  “哦?我出现了?有多早?”
  “我在大二寒假的时候,发现自己的生理周期好像完全停止了,一检查,发现你已经有四个多月了。”
  所谓生理周期停止就是omega每月的发情期停止,但是有了规律的性生活之后,omega的发情期本来就不怎么明显,也许就是因为这样,林清辞才在几个月后才发现。
  “唉,莫老师竟然不知道alpha生理期的时候要做二重保护措施,唉,真的是什么都不懂啊。”
  季沨只发出了一句感叹:“莫老师的抵制原始欲望,就是把一个大二学生弄怀孕了。”
  莫声闻终于又说话了:“这本非我所愿。”
  林清辞说:“反正,你得负主要责任。”
  季沨在心里冷哼:你们两个才是真爱,我就是个被不小心弄出来的意外。
  季沨很小心地问了一句:“你有没有想把我弄掉?”
  林清辞果断地摇头:“没有。”
  “林老师,不用安慰我,你当时才大二,有这个想法也是很正常的。”季沨嘴上说得通情达理,可心里却不知道为什么很不开心。
  林清辞摇头,很真诚地凝视着季沨的眼睛:“我在医院的时候,听着监护仪里你的小心脏砰砰直跳,很快,很有力,你是我和我的爱人的结晶,我非常珍惜你。而且我看过科普,打胎要把胎儿四分五裂,非常血腥,我舍不得。”
  那是一个多么柔软的小生命,带着炽热的爱意而来,虽然过早了些,但它的心跳却是那么真实。
  季沨呆呆地看着林清辞,心里五味杂陈。
  林清辞继续说:“反正,知道后,我们匆匆忙忙地就去登记结婚了,一起等待新生命的诞生,我猜莫老师当时是不太乐意的,但是选择权在我,她也没法反对。”
  季沨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感叹:“林老师好有魄力啊。”
  林清辞笑着说:“其实大二生孩子虽然麻烦了点,但也没造成什么严重后果。我的课本来就不多,不重要的课不去上,重要的课也可以请人代上……这个小风你将来别学我啊。平常,我就待在莫老师的宿舍里看看书,休养身体,也挺舒服的,等到六月初,你出生了,六月底我还去参加了期末考试,竟然一门都没挂……”
  一时间,季沨不知道应该先感叹“林老师辛苦了”,还是“林老师真厉害”。
  最终,千言万语又汇成一句:“林老师真的好有魄力啊。”
  林清辞说:“其实要说什么事最麻烦,就是应对父母。我家就在燕城,离我和莫老师待的校区大概四五十公里,还好他们当时一起被外派出国了,不然,我都不知道周末回家的时候该怎么交代。”
  季沨问:“他们后来回来了吗?”
  季沨好奇,假如莫老师极其害怕带孩子,为什么不把自己交给林老师的父母呢?
  “回来了,当年八月份就回国了,回来后就得知我莫名其妙结婚了,并且多了个孩子,全过程他们还浑然不知,气得叫我别回家了,以后就待在新家。不过到了九月份,他们又和我说,可以搬到学校旁边来,帮我带孩子,但你当时已经被过继走了,又不能要回来。”
  季沨说:“九月份我就被送走了,那我当时不是才叁个多月?嗯哼,莫老师一定看到我一生下来,就希望我赶紧去别的地方吧,‘防止她的人生失去掌控’——”
  莫声闻说:“我……我没有强烈要求。”
  林清辞说:“你是口头上没有强烈要求,实际上呢?小风出生之前,你就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小风出生后,你更是整天饭也不吃,觉也不睡,人越来越瘦,最后都快皮包骨头了,连工作都没法工作了,那个时候我都要被你搞崩溃了,有一天,我看到你站在高架桥上,目光空洞地往下看,我当时害怕得要死,还想要是你跳下去,我也和你一起跳下去吧……”
  季沨害怕:你们两个不要殉情啊!
  林清辞长长地叹息:“我那时候,真的很怀疑自己,我是不是对莫老师是不是太残忍了?我之前一直都有侥幸心理,觉得莫老师看到孩子出生,肯定就会慢慢喜欢上,唉……”
  季沨说:“林老师才没有做错什么,都是莫老师的问题。”然后,她恶狠狠地对莫声闻呲牙:“你真是把林老师害惨了!”
  很难想象,连精力旺盛,心态乐观,看上去怎么都打不垮的林老师,也有崩溃的时候。
  莫声闻轻轻说:“我确实……伤害了你们。”
  林清辞说:“我一个生孩子的人,都没有产后抑郁,莫老师居然抑郁了,啊……”
  季沨气呼呼地对莫声闻说:“所以,莫老师你究竟为什么能这么脆弱啊?连养个孩子都能被吓成那样!”
  她感觉莫声闻简直脆弱得可恨,比她自己都要脆弱许多。
  莫声闻委屈地说:“我就一遇到陌生的感情心里就很乱,想逃避,以前从来没有面对过那么大的未知,我也很不希望我自己这样,我在努力改正。”
  林清辞说:“其实莫老师也挺可怜的。从小在孤儿院长大,被很多人欺负,没有亲人,也没有朋友。”
  季沨想起了莫声闻曾经给她讲过的“睡前故事”,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可怜小女孩儿,她心里又同情起莫声闻。
  莫声闻说:“我从小到大一直都在找我亲生父母的联系方式。”
  季沨第一次知道这件事,她以为莫声闻从未在意过抛弃她的亲生父母,她问:“那你后来找到了吗?”
  “找到了,在我二十岁的时候找到的,是一对当初一起创业的大学生,生下我后,又因为几场纠纷分开了,谁都不想要孩子。”
  听着挺悲惨的,被主动遗弃了。
  季沨问:“那后来……”
  “你知道更可气的事吗?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居然已经在几年前和好了!复婚了,并且重新生了个小千金,生活富裕,家庭美满。我找到他们的时候,他们给了我一大笔钱,等我走后,就拉黑了我的所有联系方式……可能我就是一段过往的弯路吧,已经无法挽回了……哈哈,哈哈,我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上?”
  季沨沉默了。听着莫声闻越说越愤慨,都快有鼻音了,林清辞轻飘飘地接了一句:“你不来到这个世界上,我怎么办?”
  “也对。”莫声闻情绪又平静了,林清辞总能一句话拿捏住她。
  良久,她才淡淡地说:“我真的很伤心,伤心得要命,不过现在好多了,只是想起来的时候还会伤心一下。”
  这是她初次在季沨面前,如此坦诚地承认这个事实。
  季沨更同情莫声闻了,她又想起季老师抛下她默默离开时,她刺骨的绝望,但她至少还是妈妈养大的,莫老师甚至从未有过亲人。
  季沨忽然想,莫老师说着要抛却一切情感,讲着“绝对理性”云云的理论,相信“人在朝着一个单一的目标全力前进时,确实能抛下一切杂质”,实际上,她的情感的空洞只会越来越大。季沨体会过这种悲伤感,并在这种感觉下选择了自罪与堕落。而莫老师的道路和她不同,莫老师一直在挣扎和掩饰,所以才总是摆出一副高高在上的看透一切的模样,鄙视原始欲望,鄙视一切情感,这样才不会伤心,这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
  渴望一切归于自己的掌控,对于未知的恐惧远大于常人,不敢面对未知而选择逃避,结果因此失去了前进的能力,然后恐惧进一步加深,真是个挺可怕的恶性循环。
  季沨忽然回忆起莫老师第一次见到她时,看到她脖子后面又牙印,当时莫老师看着挺生气的,会不会也是害怕女儿受伤呢?
  莫声闻很悲伤:“我那时的心真的很乱,特别害怕,总是幻想着自己成为一个非常糟糕的家长,我很不相信我自己,就像有学生因为对一场考试没有自信,干脆彻底逃避,不去考试……”
  林清辞说:“唉,情感这么复杂的事,对于莫老师来说超纲了,所有类型的情感都是。只是爱情嘛,对她来说是个意外,没办法呢,谁让我实在是太能给人安全感了。”
  莫声闻由衷地说:“有时候真的好羡慕清辞稳定的情绪。”
  林清辞得意:“天赋异禀,没办法。”
  季沨想了想,莫老师以前很缺爱,没错,但是她自己出现时,莫老师应该已经和林老师在一起挺久了,还会缺爱吗?她嘟囔道:“有林老师,莫老师居然还有那么多负面情绪。”
  林清辞摇头:“小风啊,虽然电视剧里总是拍,人一谈恋爱,一下子什么地方都好了,简直堪称包治百病。但现实要复杂许多,我觉得比起爱情,更能支撑一个人的是自我价值吧,或者说爱情能治愈一个人的方式,也是依托于帮一个人找到自我价值吧。”
  “爱情不能帮人找到自我价值吗?”
  “不完全能,没办法,莫老师的创伤太根深蒂固啦,需要的时间很漫长。”
  季沨忽然感觉有些失望,感觉爱情的魔法幻灭了。
  实际上,她和苏芷的恋爱,也没有帮她解决一切问题。
  林老师转身,看到季沨的表情,笑着对季沨说:“没事,我只是想说,不要过度夸大爱情的功效,也没说爱情不重要啊,你看,莫老师要是没有爱情,过得可比现在惨不知道多少倍呢。至少,她辞职的时候不用担心吃不上饭。”
  “永远感谢清辞的付出。”
  季沨不太能理解:“为什么辞职会让莫老师变好?”
  她以前也问过莫声闻为什么辞职,莫声闻给出的回答一直是,觉得学校好烦,季沨以为她也遇到了大号张忻怡。
  “我感觉干各种各样不同的事情,会让我感觉生活……很宽广。”
  “什么叫宽广?”
  “那是一种奇妙的感觉,好像站在市中心的地铁站里面,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潮,我会感觉自己特别渺小,所有的成就都微不足道,所有的痛苦也微不足道……我也说不清,反正,看着像万花筒一样的世界,比单一的路线更让我感到充实,好像那样更能让我体会到活着的感觉呢,有好多的不确定,遇到不确定,再解决不确定。”
  林清辞说:“哎,这种事情太复杂了,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也许还有人就觉得一直朝着单一的目标前进,过更纯粹的生活,会让他更充实呢。每个人缺乏的东西都是不同的。”
  季沨“哦”了一声,还是不大开心:“所以,爱情没能治愈莫老师,辞职治愈了莫老师,看来辞职更重要些。”
  “哎,别这么说,这是循序渐进的,是清辞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没有清辞一直陪着我,别的都是空谈,只是,我那时,才刚开始,和现在完全不能比啦。”
  也许子女和父母之间也有大大小小的错位,不然,亲情里也不会有许多遗憾。
  季沨又“哦”了一声,心里满意了不少。
  林清辞说:“莫老师变得更阳光,我们也会相处得更开心哦。”
  不能总把爱情当成治愈工具,或许,成为一个更好的人才能更好地面对爱情呢。
  莫声闻又继续说:“小风也很重要,遇到小风之后,我感觉我又变得更健全了。”
  “哦豁?”
  “我又变得勇敢了许多。”
  “嗯。”
  “小风真的很可爱啊。”莫声闻笑道。
  “哼哼,哼哼。”
  汽车开着开着,在一个服务区停下,莫声闻和林清辞下车换第一班,林清辞坐上主驾驶座,莫声闻坐副驾。
  季沨说:“林老师,你别和她换了,她说过,她喜欢开车,不如一直都让她开。”
  莫声闻说:“我倒也没有喜欢到连开十二个小时还不累。”
  “你不是曾经把车从燕城开到鲸陵过嘛,你第一次送我上学的时候说的,‘我这个人就喜欢开车’。”
  “那是……清辞的功劳。”
  林清辞笑道:“哈哈,小风,我当时听莫老师说,计划有变,得和你一起留在鲸陵,我猜你缺个上学放学的接送交通工具,就当晚把家里的一辆车开过来了,还好还好,虽然开了一夜,但比再买一辆划算,效率还高。”
  季沨惊讶于林清辞旺盛的精力,同时心里非常感动。
  她说:“我原谅林老师了,林老师是无辜的,我现在可以叫你……嗯……嗯……”
  林清辞柔声说:“没事,不急,回家再叫。”
  季沨又对莫声闻说:“莫老师虽然有点可怜,但莫老师的错误太严重了,所以,我暂时不能原谅莫老师。”
  莫声闻叹气:“早有预料。”
  林清辞调皮地偏过头:“宝贝女儿,那你怎样才能原谅她呢?”
  季沨想了好几分钟:“不如让莫老师为我做九千九百九十九件事情,这样我才可以改口叫她……嗯……反正,得长久考验莫老师的决心和行动力。”
  “谢谢你,宽宏大量心地善良的好女儿。我还在担心,这么早就告诉你这些事,万一你想和我断绝关系怎么办……”
  季沨“哼”了一声,没理会莫声闻的话:“从现在才能开始算,当司机是第一件。”
  “那也很不错了。”莫声闻欣慰。
  汽车启动,继续前行,季沨说:“所以这就是我被送走的理由吗?因为莫老师当时被养孩子吓出了毛病。”
  林清辞说:“还不完全是呢。”
  “嗯?”
  “为什么你会被过继给季老师呢?除了因为她是我最信任的朋友之外,还有个原因,她,真的非常在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