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鼻涕泡泡      更新:2026-01-17 17:23      字数:2238
  黑色的塑料听筒握在骨节分明的大掌中,青筋与血管都蜿蜒在冷白的皮肤之下,微微隆起。指甲修剪得工整、指腹细腻如玉。
  ——这是双养尊处优,又充满力量的手掌。
  金钱与权势汇集在掌心,化作一个轻巧又廉价的塑料听筒。
  贺蓝越坐在那张昂贵的真皮靠椅中、坐在他的王座上发号施令。那些匍匐在他足下的人,便前扑后继不顾一切地冲上前,令那每一句轻飘飘的话语都掷地有声。
  陈冬记不清自己如何动作的,震耳欲聋的心跳已然将所有声响都给淹没。
  当她再回过神来,发现身体已然立在贺蓝越面前,腰身斜倾着,手指死死扯住电话的线圈:
  “别!!”
  她从未想象过自己能发出这样的话声。尖利地呜咽着,还挟着隐隐的哀求——像一只被尖利的獠牙与刺鼻血腥气逼到绝处、无能又无力的草食动物。
  线圈的另一端稳稳掌握在贺蓝越手里,任凭她如何拖拽拉扯也挣不动分毫。
  他掀起眼睫,如冬日天空般灰蒙蒙的瞳仁平静地与她对视。而后慢慢将听筒退后两分,抬起另一只手掌将收声筒掩得严严实实:
  说。
  他的肢体动作这么表明道。
  陈冬强忍着泪水,干涸起皮的唇瓣蠕动着,喉咙被团团棉花塞住似的,艰难地挤出这句:
  “……我需要你。”
  那双冰灰色的眼瞳安静地没有任何情绪,目光一寸寸摩挲过她泛红的眼眶与紧绷得微微颤抖的肩脊。
  纤细修长的白皙脖颈裸露在衣领外,一节节儿凸起的脊柱向窄细的腰肢蜿蜒,又在下方隆起个丰腴圆润的弧度。乌黑柔顺的发丝飘散着陌生的洗发露芳香,尾尖随着动作垂落在手背处,刮挲起细微的痒意。
  贺蓝越的喉结上下滑动几寸,抬起手,指腹带着安抚的意味,挠了挠陈冬的下巴:
  “乖。”
  说完,漫不经心地偏头对着话筒道:“进来。”
  话音刚落,办公室厚重的实木门被无声地推了开。严全瘦高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脑袋微垂着:“贺总。”
  贺蓝越随手撂了电话,宽阔的背脊重新倚进椅靠中,捻起桌面上的文件,头也没抬:“给她张十万的卡,让小方送她回别墅。”
  严全低声应着,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哒哒作响。边走边将手掌探进西装口袋里,摸出个边角有些磨损的牛皮钱包。
  一张与普通银行卡没什么差别的塑料卡片被双手递在陈冬面前。
  陈冬僵硬地立在原地,目光直直注视着那张银行卡。
  屋里安静地只剩下钢笔书写的沙沙声、与纸张窸窸窣窣翻页的响动。
  严全仍保持着俯身的姿势,脑袋微垂着,双手奉着银行卡。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一时想许童会不会已经死了,贺蓝越是不是在骗她;一时想卡米耶为什么不接电话……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
  卡米耶总会有办法的,她要见卡米耶。
  陈冬一把将卡抓进手里,死死握在掌心:“我要先去看许童,再回家一趟收拾东西。”
  塑料卡片圆润的边角嵌进掌中,泛起丝丝缕缕火烧火燎的疼痛,烫得她想歇斯底里地尖叫。
  贺蓝越仍握着钢笔,目光垂落在桌面的文件上:“疗养院严全会带你去。别墅里东西备得很齐,不需要额外的行李。”
  “我要收拾行李!”她大叫着,眼眸通红地死死瞪着他。
  贺蓝越抬头看她一眼,冲着严全一扬下巴:“带她去。”
  严全低声应了句,微俯着身子转过身,比了个请的手势:“陈小姐,这边请。”
  陈冬跟在他身后,边走边摸出手机继续拨打卡米耶的电话。
  关机,还是关机。
  那一声声忙音如同一记记重拳,直擂得她头破血流、耳鸣目眩。
  她又打开了企鹅界面,看着屏幕上毫无动静的对话窗,手指噼里啪啦地敲击着键盘:
  贺蓝越把许童抓走了,看到回电。
  高档轿车直开到城郊,都快下到县城里。周边依山傍水、空气清新,荒凉得几乎没有车辆经过。疗养院内里却装修得很好,草坪、花圃、喷泉,不时能看见穿着制服的护理师推着轮椅漫步,倒显得一派其乐融融的氛围。
  陈冬却在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许童偷出来。
  或许是无用功,但她总是要试试再说。
  她余光瞥了眼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的严全,轻声道:“严哥,里头估计不让抽烟。我自己上去就行,你歇着吧。”
  严全掀起眼皮看她一眼,直起身子:“陈冬,你还是别费功夫了。”
  “你跑不了的。在白城,你就算藏进土里,贺总也能把你给挖出来。”
  陈冬一颗心瞬间凉了半截儿,咬着牙道:“那我不在城里待了,他贺蓝越就真的手眼通天,全国各地都能找着我?”
  “你的身份证都被通知过了,跟通缉犯似的,只要你去买车票,电话立马打到警察局。”
  严全从裤袋里掏出盒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衔进唇中,自顾自走向旁侧的长椅坐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你现在就老老实实的,他过一阵腻了,自然就放你走……”
  他话还没说完,陈冬便红着眼睛大声道:“凭什么?!我又没犯法,我什么都没做,凭什么我要等他腻了?我是个人,又不是玩具!”
  “凭他有钱,凭他有权。”严全喷出口烟雾,淡淡地道:“世道就是这样。”
  “你见过猫捉耗子吗?猫捉到耗子以后不会一口咬死,它们会把耗子放开,让耗子跑。耗子跑得越快、挣扎得越厉害,下一口就咬得越深,直到活活把耗子给玩死。”
  “你越挣扎,他越觉得有意思。”
  陈冬闷不吭声走到严全身边坐下,忍了半天的眼泪决堤似的顺着眼角直往下淌:“我好不容易才过上好日子……我也没瞧出来他有多喜欢我,凭什么就把我的生活搅成滩烂泥!”
  严全垂着脑袋,沉默地抽着烟。
  半晌,他叹了口气:“命吧,你运道太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