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夜曲(8)
作者:
n君 更新:2026-07-29 16:26 字数:3157
她再次来到医院的时候,没有穿警服。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中间隔着大约三十厘米的空气,谁也不开口,像两个陌生人。
走廊里有护士推着仪器车经过,车轮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远处传来呼叫器的蜂鸣声,和一个家属焦急的呼喊声,声音来来去去,但坐在长椅上的两个人都没有动。
“她今天怎么样?”
“没有变化。医生说大脑受了重创,生命体征稳定短时间内,不会苏醒了。”
那张脸在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眼窝深陷,眼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你有多久没回家了?你有多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没有在床上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
缄默。
她只是把手指交握在膝盖上,沉尉谙见她依旧沉默,叹了口气。
“我收到了一封信。”
“准确地说,是一个快递。里面装着一些关于邶巷疗养院的材料,举报信,照片,档案复印件。很多年前的东西了,纸张都泛黄了。”
那人交握在膝盖上的手指微微松开了,然后又重新握紧。
“寄件人没有署名,”沉尉谙继续说,“但我在信封背面发现了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但能看清楚。”
打开手机,沉尉谙将屏幕放在任佐荫的面前——她认得这个笔迹,再熟悉不过。
任佑箐。
“我知道。我知道是谁寄的。你也知道。”
任佐荫终于转过头,看向沉尉谙,眼睛红肿而干涩,眼白上布满了血丝,可唯独目光是清明的,疲惫而脆弱的,但依然清明的目光,淡淡的看着沉尉谙,看了很久。
“我想了解更多。”
“我知道这不合规矩,”沉尉谙继续说,“我现在是以私人身份坐在这里,不是以警察的身份。你跟我说的话,不会出现在任何笔录里,不会成为呈堂证供。我只是——想了解更多。”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你的妹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她的聪明,你比我更清楚。你我或许都不知道她想要什么,不知道她的目的是什么。我看不出来。我见过很多人,罪犯,受害者,证人,线人,我通常能看出来他们想要什么。但你的妹妹,我看不出来。”
拳头握紧,又松开。
“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她想要什么。”
沉尉谙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她做很多事情,我不知道,就算知道了,她也从来不解释为什么,给你寄的那封信,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寄出去,不知道她想要达到什么目的。”
她停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指节突出,皮肤下面是淡蓝色的血管纹路。
“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有原因的。她不会无缘无故地做一件事,不会无缘无故地接近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把一封信放在你的家门口。她可能不会告诉你原因,但那个原因一定存在。她从来不做没有意义的事。”
过了好半晌,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任佐荫才娓娓道来——
“我小时候,住在一栋很大的房子里。”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但没有焦点,像是在看一段很久以前的影像,“房子很大,但很空。我在那栋房子里跑来跑去的时候,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像是一颗被丢进空罐头里的弹珠。”
“我父亲是一个……很特别的人。他有一套很完整的、关于这个世界应该如何运转的理论。世界是分等级的,人也是分等级的。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顶端,有些人天生就该被踩在脚下。而他,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属于前者。”
“他对我们的要求很简单:优秀。不是‘尽力就好’的优秀,不是‘做你自己就好’的优秀,而是你必须是最好的。必须是第一名。必须是那个让他在别人面前可以昂起头说‘这是我女儿’的人。如果你做不到,如果你让他失望了,如果你让他觉得你给他丢脸了,那你就不值得被爱。不,不只是不值得被爱,你根本就不值得存在。我从小就没有见过我的母亲。档案上写的是因病去世,死得很早。但我从来没有去给她扫过墓,因为我不知道她的墓在哪里。我父亲从来不提她。”
走廊里重新陷入了寂静。白炽灯管的电流声在头顶嗡嗡作响。
“后来,任佑箐被接回家了。”任佐荫继续说,声音稍微恢复了一些正常的音量,“她比我小,比我安静,比我更懂得怎么在那个房子里生存。她从来不反抗我父亲,从来不顶嘴,从来不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她像一个影子,轻飘飘地滑过那栋大房子的每一个角落,不留下任何痕迹。而我,我做不到。我试过,但我做不到。我会顶嘴,会反抗。每一次冲突之后,各种各样的方式,后来他放弃了我。不是把我赶出家门的那种放弃,而是,他不再看我了。他不再对我提要求,不再批评我,不再惩罚我,对他来说我就是一个,一个摆在那栋大房子里的、可有可无的装饰品。”
“我当时觉得那是一种解脱。他终于不再管我了,我终于自由了。”
“你母亲——,叫什么名字?”
任佐荫沉默了几秒钟。
“许颜珍。”
许颜珍虽然死的早,却不至于缺席了自己女儿的一整个童年,档案上清清楚楚写着的因病去世,似乎听来愈发蹊跷。
像是一个向导在山路上停下脚步,指了指前方一条若隐若现的小径,然后退到一旁,让旅行者自己决定是否要走下去。
……
沉尉谙的直觉告诉她,任佐荫知道更多,却没有透漏给她,只是揭开了冰山的一角,以至于勾起她想要窥探的欲望。
引领她一个正确的方向。
……
走啊,走啊。
任佐荫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天了。
失去任佑箐的日子不像正常的日子那样有早晨和夜晚、有吃饭和工作、有开始和结束。而是如同一片灰色的、无边无际的水域,漂浮在其中,感觉不到时间的流动,只能通过一些细微的变化来判断自己确实还在向前移动。
在病情稳定到可以转运之后,任佑箐被转移到了城东一家与任氏有长期合作关系的私立医院。安静,私密,安保严密,连走廊里的灯光都比普通医院更柔和一些。
医院给她安排了一间陪护专用的房间,在重症监护室同层的走廊尽头,不大,但干净,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扇窗户。
窗户外面是医院的后院,种着几棵桂花树,这个季节还没有开花,只有一片沉沉的绿色。
她在这间房间里度过了很多个她数不清的夜晚,睡在那张床上,盖着医院提供的薄被,枕头上有一种陌生的,洗涤剂的气味,闭上眼睛,听到的是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仪器的滴答声,而不是任佑箐的呼吸声。她睡不着,但她强迫自己躺着,因为她知道如果自己不休息,她会垮掉,而她不能垮掉。
至少现在还不行。
那天下午,她走出房间,往前走了两步,然后停下了——门口的地垫上放着一个信封,A4纸大小,没有寄件人姓名,没有回执地址。
她低头看着那个扁扁的信封,看了很久。她没有立刻弯腰去捡,而是先看了看走廊的两端——左边是空的,右边也是空的。没有人。走廊里只有她一个人,和那个安静地躺在地垫上的邮递信封,她弯腰捡起,掂了掂。很轻,轻到她几乎感觉不到里面装了东西。她用手指捏了捏那张信封的边缘,能感觉到里面有一块硬硬的、方形的物体,不大,大约两三厘米见方,像是一张记忆卡或者一张芯片。
信封口张开,她往里看了一眼——里面确实只有一张存储卡,用一个小的透明塑料袋装着,袋口用一枚回形针别住。
她把存储卡从信封里倒出来,放在掌心里。那是一张标准的SD卡,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记,没有品牌标识,没有容量标注,没有任何可以追溯来源的信息,把存储卡放在桌上,然后从包里拿出笔记本电脑,开机,等待屏幕亮起,她把存储卡插入读卡器,把读卡器插入电脑的USB接口,然后等待屏幕上弹出那个熟悉的、自动播放的窗口。
电脑读取存储卡的提示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短促而清脆。
她握着鼠标,光标悬停在那个新出现的盘符上,停了几秒钟。然后双击点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