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2.这一瞬间的回忆
作者:山石灰      更新:2026-01-19 14:14      字数:3624
  凌珊在比赛当天醒了个大早,因为实在太早,只能直挺挺躺在床上刷手机。
  靳斯年那边依旧没有任何动静,凌珊闲来无事,对着自己房间的天花板拍了一张模糊的照片,什么也没说就发了过去。
  她其实有想过给靳斯年的妈妈打个电话询问一下,但最终还是犹豫着放弃了,只能这样固执地等待。
  她一直觉得这段关系中是靳斯年更依赖自己一点,现在想来,或许自己反而是更无法忍受的那一方。
  凌珊这样一通胡思乱想后怎么睡也睡不着了,索性起来早点去操场做些赛前准备。
  -
  “凌珊,你紧张不?”
  等她到了操场的班级休息区,才知道她参加的长跑和接力项目全部被调整到了上午。
  “跑完长跑还怎么接力啊,这安排也太不合理了吧!”
  “那学校肯定是没考虑到我们班人少到只能重复报名嘛,安心啦,我们就走个过场而已。”
  体委面带笑容地安慰即将炸毛的梁书月,又拍了拍凌珊的肩膀嘱咐道,“千万别逞强,尽力就好了。”
  “嗯,我知道的,不会逞强。”
  凌珊对待比赛还怪认真的,前一天就早早翻箱倒柜,从衣柜的犄角旮旯找出一套买来就从来没有穿过的运动服,等真的被吹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才开始后悔,还有些不好意思。
  其他人都长袖长裤的,只她一个人穿这么少,看起来专业得不得了,到时候正式上场就更丢人了。
  差生文具多,她第一次对这句话有了非常强烈的认同感。
  她脸颊通红,从梁书月的肩膀后露出一小半脸,心不在焉地听体委安排接力顺序。
  “到时候梁书月跑第一棒,凌珊……凌珊跑第二棒……”
  他皱着眉头看报名表,提到凌珊的时候还不忘抬头补充,“别怕,第二棒没什么压力,随便跑跑别摔了。”
  凌珊还没来得及回答些什么,就被路过的人催促着赶快去签到,“快,你们班1000米是谁,要签到开跑了。”
  “我……是我……”
  她在被带到签到区的时候十分局促,只能尴尬地掏出手机,装作自己很忙,正在发消息的样子。
  “还有谁没签到?”
  裁判抖了抖手上的名单,等着没有签到的人自觉应声上前。凌珊实在没办法像其他人一样自来熟似的去和裁判搭话,只能磨蹭着慢慢移到他身后,试图通过咳嗽和整理衣服的声音引起裁判的注意。
  他终于注意到身后细细簌簌跟老鼠一样的动静,揉了揉发痒的耳朵就转头望去,果不其然看到身后有个眼神游移的女生,好像也正准备鼓起勇气主动说些什么。
  “你是哪个班的。”
  “10班……”
  “哦,火箭班啊……我记得之前几年他们这种项目都不会参加的,全都弃权了。你看昨天高三比赛,10班也没有人下来玩,都在刷题。”
  “你们这一届还蛮积极的。”
  ……不,老师,可能只是我们体育委员不知道可以弃权这件事,光速安排好了所有的项目。
  凌珊欲哭无泪。
  她走上跑道的时候下意识搓了搓自己满是鸡皮疙瘩的手臂,精准捕捉到正在向自己用夸张动作卖力挥手的梁书月,还有努力按住她手让她不要那么显眼的同学们。
  “凌珊,加油啊。”
  即使凌珊已经提前很多天通过玩笑的形式和他们说,这个项目她绝对会搞砸,毫无疑问的最后一名,但此时此刻大家眼中的期待又做不得假,他们真的在期待凌珊爆发出那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体育潜能。
  “准备!”
  凌珊被裁判冷不丁出声吓得一激灵,余光内所有人都开始准备起跑,明明是长跑居然还有人半蹲下来装作马上就要冲刺的样子。
  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才能自然地混入其中,只得偷偷转头看别人,然后照葫芦画瓢,学了个不伦不类的起跑姿势。
  开始的哨声响起时,凌珊不出意外反应慢了半拍。直到周围所有人都冲出去,耳边的加油声像海浪一样从远处向她气势汹汹扑来的时候,才后知后觉攥紧拳头往前跑。
  其实顾行之昨天晚上也给她发了消息,从专业的角度建议她长跑不要一开始冲那么猛,不然会被人带着跑,还很容易岔气。
  但凌珊现在顾不得那么多,她只觉得所有人都在离自己越来越远——虽然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但与生俱来的微妙胜负欲又不允许她被落下太多,回过神来她已经用上全身的力气开始跟着别人的速度开始冲刺——即使才跑出不到半圈。
  她的足弓好酸,小腿好累,呼吸起来也好痛。
  今天的天气太冷了,比之前她练习的每一晚都要冷,可是人又无法停止呼吸,凌珊不得不把像针一样刺人的冷空气统统吸入鼻腔。
  她呼吸越来越快,越来越深,可即便如此大脑供氧仍旧准时开始报警,她感觉有些头晕耳鸣。
  “哈……”
  凌珊跑得很痛苦,已经没有办法承受哪怕多余一次的正常的呼吸,只能退而求其次,张大嘴巴开始狼狈地喘气,眼睁睁看着前面的人再次加速。
  她咬咬牙,指甲使劲嵌进手掌的软肉里,用上自己最后一丝意志力也开始加快步频。
  “凌珊,别太逞强啦,慢慢跑!”
  凌珊在快跑完第一圈的时候恍惚间听到了谁有些焦急的声音,一口气喊了好几次她的名字。
  是梁书月吗,可是不逞强就真的是最后一名了呀,她很能忍耐的,还能再坚持的。
  她牢牢锁住前方的倒数第二名,那个人看起来也跑得很痛苦,不停小幅度摇头,她们两个人在内侧跑道缓慢但是艰难地追逐着,没过几秒旁边就刮过一阵风,随后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短促的欢呼。
  她们被第一名超了整整一圈,前面的人竟然都快跑完了。
  凌珊有一瞬间的无地自容。操场旁边围观的人很多,随着她们落后的人被超过,观众的情绪达到了一个小高潮,纷纷惊呼,大声讨论着。
  体育特长生就是厉害,跑步的步幅也很大,跑下来表情都不带变化的。
  她在最后面,所经之处耳边尽是这样的话,明明也没人嘲笑吊车尾,凌珊却觉得自己还在最后一名挣扎的这个事实就足够好笑。
  她不厉害,她现在比起跑步更像是做出跑步姿态的挪动和挣扎,表情难看又滑稽。
  观众们越是兴奋夸赞率先冲线的参赛者,凌珊就越觉得这样的赞美同时也在同等程度地羞辱着她。
  要不放弃了吧,她本来就是赶鸭子上架的,趁着现在大家都在看前几名冲线,就这样悄悄从跑道内侧退场就好,反正比赛只看前三名,后面的人连成绩都不用登记的。
  她在抬头看到前面的人扶着腰开始踱步时冒出了放弃的念头,精神放松了一些,身体上的疲惫却加倍反扑上来。
  头痛、肚子岔气、口渴、嗓子里全是血味,鼻子还痛。
  凌珊这时还剩下半圈,她第一次觉得这半圈的距离那么远,观众们都在另外半侧围着裁判看前几名的成绩,根本没有人在意还在挣扎的她们。
  “我不跑了……”
  她听到前面那个同学小声抱怨,塌着肩膀就往草坪上跨,凌珊一个没刹住车,被猛地绊了一道,左边膝盖一软,重重擦在布满细碎颗粒的沥青跑道上。
  更痛了。
  没人看到她摔了一跤,她也庆幸没有人看到,默默站起来发呆了一会,又一瘸一拐跑起来。
  她也不是为了谁才要坚持的。
  只是好像她每次遇到困难都会选择轻松的那条路,从来从来都没有真正意义上直面过让她觉得困扰,或是困难的事情。
  如果从来都是逃避,那又何来“她向来擅长忍耐”这样一个结论呢。
  凌珊脑子逐渐变得不好使。
  她依旧在跑,周围的声音好像逐渐褪去,又离她很远很远了。
  前一名退出了,但看上去她还是最后一名。
  凌珊终于跑过最后一个弯道,前面的同学们都已经开始各自聊天,有一些三三两两霸占着跑道,就仿佛默认这场比赛已经结束一样。
  她没有被拉下很多,前面还有一两个参赛者,但她们都在看到跑道上有人的瞬间就停下步子,提前结束了自己的比赛。
  就现在这个氛围,还在坚持的人好像才是更丢人的。
  “凌珊,你脸色好差,还好吗?”
  凌珊又听到有人在叫她名字,好像不是梁书月,听起来更像顾行之的声音,不知道,她已经什么都顾不上了。
  那根白色的终点线被人来来回回磨蹭,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凌珊的面前有很多人,在轻松聊天的人,等待下一项比赛的人,还有在热身的,拍照的人。
  “麻烦让让……”
  凌珊吃力地拨开面前挡住她的人,那种阻塞的感觉让她想起之前和靳斯年去外面跨年的时候,牵着手想挤进烟花秀前排的场景。
  在跨过那条线的瞬间凌珊就已经腿软得不行,是被人再推一下就要摔倒的程度,但是她已经没有多余的力气呼救,失去平衡的时候她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回头看了一眼终点线,突然很想流眼泪。
  “凌珊,你还好吗?接力你别跑了,我们弃权了,赶快去医务室……”
  凌珊感觉自己被拽进一个气味有些陌生的怀抱,眼前是满脸担忧向她跑来的同班同学。
  “靳斯年,我……”
  她抓紧了那人的袖子,哽咽着喊靳斯年的名字,都已经眼冒金星低血糖了还要小声念叨着。
  顾行之完全没听到凌珊在嘟囔什么,只觉得她一直在往下坠,从脸到嘴唇都是惨白惨白的。
  他手忙脚乱给凌珊嘴里塞了颗糖,都没有来得及回味指腹碰到到嘴唇的触感,搂住她就往医务室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