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意,你一定要活着,像我一样顽强地活着
作者:养了萌      更新:2026-01-14 16:56      字数:3858
  李家书斋是祖传产业,在博乾都西市扎根七十年有余。书香浸染下,斋中陈设也高洁清雅。
  只苦了齐雪,除却搬书理架、誊抄文书,还得每日对着《花卉集》悉心摸索,侍弄门前的花草。
  花费比自顾还多的精力,她才总算将极难伺候的公主兰养出名堂。新叶萌发三五枚,花苞不过一粒生米之微,慵懒染就青黛色。
  这花儿稀罕,对齐雪却不陌生。
  齐雪还在溪口村时,足足有一阵想着种地的事儿,想得发狂。
  她在祝文渊那处翻阅图册,被公主兰记载里“异香争先”“月华浓时碎花魂”的文述震撼,咬牙买来了兰苗。
  然后就无所措手。
  倒是薛意捧过兰苗,知是地生兰,辟出一方兰畦栽下。
  齐雪以为公主兰和自己一样,寻到归宿就堪言高枕无忧,后边并不是难事,她于是信誓旦旦,她一定会照料好它。
  结果头一天就忘得干净。
  夜里想起来没浇水,她急急忙忙要往田里去。
  薛意拦住她。“天黑了,路不好走。”他淡然地安抚,“水,我傍晚浇过了。”
  齐雪又叹薛意的好,去亲他的脸颊,叫他有些红了脸。
  后边几日,齐雪迷上了别的,再也想不起公主兰了。
  直到她某天偶然早醒,院中不见薛意在洗衣,她只好去自家的田地找他。
  穿过萦着清香的晨雾,齐雪望见了薛意。二人都在这寸地间,霞光微薄,却好似只落在他一人专注的侧影。
  他忠心凝目着的,正是终于抽出粉紫花苞后,小喙初裂的公主兰。
  齐雪亦不转睛,慢慢陷进无理取闹的思绪。他应该在床榻守着自己的,他不该来看一朵她早就不记得的花。
  他还在看。而她已经快看病了。
  “开了。”薛意低声唤她去。
  齐雪板着脸,在他身旁一道蹲下,只是顷刻间,公主兰折服了她。
  花瓣依旧似稚子轻握的粉拳,细探已能窥见里边花瓣的缟素纹理,冷香幽幽,清冽不逊冰泉漱玉。
  “真好看……”她字字压低声响,怕吵醒了这株含羞的公主。
  待她寻回了花苞含住的一颗心,才想起来薛意。
  自她蹲下,他就无心再观花。
  薛意痴然地看着她,看着她眼波流溢惊叹。见她回望,迟迟与他相视,他唇角勾起处更深了。
  齐雪耳热,没话找话:“我……我太马虎了,做什么也坚持不下来。”
  “有我在,”薛意温和地牵她起身,“你只要尽情喜欢就好。”
  无独有偶。齐雪一时兴起想学下棋,薛意就要点油灯,对着棋盘钻研。他天资卓越,也不免苦恼如何自然地输给娘子。
  齐雪还想学吹笛,挑好笛子却上不了道,薛意到处打听,寻人求教,回来再不厌其烦地陪她练。
  农活家务因此耽搁,他只能起得更早。
  齐雪很不安:“你……你不必为我做到这种地步的。”
  薛意更固执:“我好奇。”
  “好奇?”
  “嗯。好奇什么才能得到你的真心。到那时,你就会为了真正所爱的一直坚持下去,不再需要我的帮助了。”
  齐雪本来就怕,莽撞地误会他,扑在他怀里摇头:
  “我怎么会不需要你?”
  薛意搂住她,轻笑道:
  “娘子不必太紧张,我只是说,你或许不需要我的帮助,何曾说过要把你整个人交托给外物?”
  那时的她不会想到往后的动如参商。她和薛意的幸福也只是朝开暮合的公主兰,消逝得如此快。
  沉浮这春秋几度,齐雪现下栖身的活水书斋,正是年头久、招牌硬,常得贵族人家青眼。各府仆役承家主吩咐,宁可远路至此取阅《旦抄》。
  斋主颇有为人处世的经验,也会了解各路贵人所需,从官报、抄件梳理不同的政令要闻誊写下来,次日与《旦抄》一并交付对应的家仆。
  齐雪来的日子长了,她也就被斋主放心地嘱托此任。第一日做完活计,认遍皇都名门,当晚饭桌上,齐雪神思不属。
  “月仙?”斋主喊了好几声,“是身子不适么?我说了,后天送去也来得及,下次不用这么勉强。”
  重重心事压着齐雪,在她容色印下凋敝痕迹。她连斋主的话也没回。
  放任失了定数的愁心,她感受不到时间多么的长,等她决意开口,耳根一路蔓延至下颌,又发麻僵硬起来。
  “斋主,我……我想问,您可知晓皇都之中,有多少……像样的……大户人家?”
  李斋主长出一气,他还以为她如此紧张是犯了什么天大的错。
  他微微顿住,认真地回想:
  “这书斋自我出生便在,是我一生所见的证明。学问乃立身之本,源源不断地博览群书,就像时时擦拭菱镜自照,可明自身长短。所以,皇都的人大多离不开书,我也可以说,皇都的高门显贵、富商巨贾,没有谁我不认得。”
  齐雪愈发难堪,寻常的镇定也维持不住,她知道,真相只在一层纱的后边了。
  有什么推着她在追:“那么……皇都可曾有过……一户姓朱的人家?大概……是几年前的事。听说……是家仆叛主,酿成灭门惨案,死了……十三口人。”
  她寸心妄动,手腕宛如弱柳震颤,握不住筷。
  李斋主抬目对着虚空,万千个须臾都像三秋之长,煎熬着听见答话前的齐雪。
  他终究收回专注的神色,肯定地摇头:
  “你说朝中朱姓大员,我还能认识不少健在的。可你指民间富户,又是遭了灭门之祸的……皇都地界上,似乎并无这样一户姓朱的。”
  说完,他又更笃定:“既然我不知道,想来确实就没有。”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
  薛意会呵护好难以成活的公主兰,他会时常帮衬溪口村孤苦的村民,他还在比武招亲时仗义出手,为了一个女孩据理力争……
  薛意不会背负这些罪孽的——是慕容冰,是他需要薛意的本事,才用毒计将薛意从她身边夺走!就像他的兄长慕容焕曾用一手遮天的权势,像捏死蚁虫一样让柳家支离破碎。
  齐雪的唇瓣都见不着血色,眼底却泛起薄红。
  那些人或许以为山高路远,她不会追查至此,可她好好地来了。
  纵然齐雪没有翻案的力量,但知晓薛意的清白,对她而言足够了。
  薛意,你一定要活着,像我一样顽强地活着。
  齐雪以秦月仙的身份,在书斋做工更加勤勉,不见几次偷闲了。
  每日晨起或夜寐前,她还会挤出一个时辰看书。她毕竟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总也说服不了自己耐着性子,去看属于她以外所有人的经史子集。
  出乎她预料,自己在原本的世界十几年也开不了窍的算学,现下学着快了许多,此外各类杂学、风物志异、格物至理,她也都翻阅着解闷。
  斋主给的薪酬可观,她攒下得多,来日小选好打点宫中的嬷嬷公公。
  慕容焕不再代行国政,《旦抄》风向变得明显,常常连篇称颂三皇子。
  听斋主说,慕容焕监国期间,大肆更替地方官员,虽能列出明白的缘由,但架不住皇帝还是因此震怒。
  看太子不爽,就看太子后边一群人不爽。顺藤摸瓜,朝廷竟查出太子母族在此期间与太子合谋,将许多原本百姓可樵采、可摆渡、可渔猎的河泽山林,尽数收归“官有”,巧立名目收取赋税,逼得最底层的渔夫、樵户无以为生,到处是挨饿受冻的百姓。
  太子一党却美其名曰“整饬地方、厘定课税、增益国库”,夸其善政。皇帝深感太子虽有手腕谋略,却对民生疾苦过于凉薄,反倒是对慕容冰在平河县等地兴修水利、惠泽百姓的举措多有赞许。
  民间有传言,说三皇子暗中收容了不少被太子排挤的能吏干臣,身边聚集的是潜心在民、做实事的人,而太子一党急于在皇帝病中揽权,反倒有所失。
  朝政文章,齐雪还是不甚通透。
  反正没进宫,不怕旁人告发,她最后说了句真心话:
  “我还以为慕容仪会直接病死呢。”
  李斋主捂住她的嘴:
  “秦月仙,你想害死我啊!怎可如此冒犯圣上?!”
  日子安宁地过去,比过去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时候快得多。
  除夕日暮,斋主给齐雪放了假,叮嘱她好生逛逛。齐雪理妆,更一身新衣,开开心心上了街。
  博乾都的年夜胜似白昼,琼楼绮阁悬灯结彩,映着数不清的人,箫鼓笑语相合,纵有天上人间,也不如凡尘今夕。
  切年糕、吹糖人、目不暇接的零嘴馋坏了孩童。齐雪还特意去护城河边走一遭,看着大家点燃水面莲,对着焰火许愿。长河蜿蜒,像天仙遗落在世上的飘带,点缀光华。
  她形单影只,在成双成对、长幼祥和的人流里有些寂寞。
  行至一处平日开阔的街口,眼下分外热闹,喝彩声喧沸。
  齐雪钻过人群包围的几层,才看清这边的酒楼春醒阁,为贺新岁,他们特在门前搭台设擂。擂台上不见寒刃武夫,只有长案笔墨。高处悬着红绸,上书潇洒,乃是“除夕咏怀,诗魁夺彩”八个大字。
  台前多有文人闺秀,亦有被彩头吸引来看热闹的百姓。
  齐雪在书斋耳濡目染,对穿着的喜好也较从前素雅,反倒吸引酒楼管事之人的注意。
  他以为自己交际不全,认不出谁家的淑女,赶紧拱手招呼:
  “这位姑娘气度不俗,可有雅兴一试才情,给咱们春醒阁添彩?”
  周围有人看来,恰好活水书斋的常客在内,朗声起哄:
  “这不是李家书斋里那位帮忙的秦姑娘么?”
  “书斋的,那肯定饱读诗书啰?”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李斋主藏着才女好不厚道,今日秦姑娘让我们都开开眼!”
  齐雪自知羞怯是无用的,多行推辞,反而会给李斋主惹来小气的名声。
  她看向木牌上的诗题:团圆。
  齐雪念完随心而作的诗,擂台周围满是人,却像空无一人般安静。
  “这……”有人尴尬地开口。
  “这作的什么诗?东扯西扯的。”与李斋主不对付的市民也浑水摸鱼,不客气地讥讽。
  “还是和真正的小姐有云泥之别啊。”
  “好诗!”
  一声清越从容的赞扬入耳,人群里,方才窃笑的、旁观的,都不自觉寻找这审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