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拼过命的烙印
作者:
藤贝谧 更新:2026-02-11 17:08 字数:3026
好像过去了很久的时间。
今天又下了一场格外大的暴雨,公路上积起水凼,混着泥沙,车轮子驶过去扬起泥水花,把鞋袜浇了个透彻。
“嘶……”
脚趾泡在雨水里,葵礼忍着鞋子里的不适,加快几步跑回单元楼下。
一鼓作气爬上五楼,掏出钥匙,开门,脱雨衣,把身上的雨水抖落,动作一气呵成。
放下手里的东西,她跑进厕所简单冲了个澡,稍稍驱赶了一些凉意,室内雾气缭绕,弥漫的还是那罐青橘味的沐浴露味道。
还没来得及擦干身子,洗手台上的手机来了电话。
葵礼动作有些慌乱,湿着手摁下接通。
“到你楼下了葵礼,还有多久!记得多带两个雨衣,我们俩他妈的在路上要被淋死了!”
“马上,我换个衣服就下来。”
她加快了手里的速度,随手捞起一件衬衫往身上套,“你们怎么来这么快!”
“不走快点在路上玩水吗?”
吴昂王在另一头吼着嗓子跟她交流,“这个雨下太大了!我必须得大点声给你说话才好啊!”
“我们找了个避雨的地儿,就在你楼下!一出楼道就能看见!”
“好,好,我来了。”
葵礼着急忙慌跑下楼,看见两个大墩缩在一小屋檐下,面前停了一辆大电动车。
“总总总算来了,”吴大大把她提到电动车的前座,“葵礼蹲前面。”
把雨衣胡乱套在自己身上,“走走走,咱得快点了,阳古龙他们都到齐了!”
今天是高中生们最后一次聚会。
地点是在一个烧烤店,葵礼叁人从大电动车跳下来,走进店内,里面熙熙攘攘,今天来的人不少,瞥一眼望去,熟的不熟的都凑在一堆又闹又笑。
老板给他们搬了一张最大的桌子,分散坐开。
“葵礼!”
文溪朝她招手,示意过去她的身旁,“特意给你留的位置。”
“你这段时间都去哪儿了?”文溪拿了瓶饮料递到她面前,“人影儿都见不到一个。”
“是啊,学习小组每天就咱叁个凑一块儿了……没了你怪无聊的。”
尹小小和纪泽杭把板凳搬到两个女生面前坐上,要和葵礼好好叙叙旧。
她的话没以前多了,乖乖坐在伙伴身边,只认真听着他人说完才开口。
葵礼抿着嘴,脸上多了些笑,“嗯……这段时间确实挺忙。”
生活,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一个人过着每一分钟,每一秒。
葵胜川的案子不久前刚出判决结果,葵礼每天来回忙碌,手里得到了一笔不小的赔偿金,还有社区居委会为她筹集的慰问金。
她租了一个稍微大一点的房子,虽然也没有很好,但能遮风避雨,比当初那个天台上的小阁楼好得多了。
再然后,她远行的计划马上就要提上日程,时间很紧凑,好像一刻都停不下来。
她和朋友们娓娓道来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烧烤店外又传来震得耳膜发疼的机车声。
店内人被声音吸引,纷纷看向外面。
一个高瘦的少年正在外面淋着雨找停车的地方。
“老板,我这车真淋不了雨,我真求你了,我跪下来求你让我停这儿……”
几个月前那辆白色大机车在火锅店撞烂后他重新换了一辆粉色的大机车,视若宝物。
此时能遮雨的地方也就烧烤店屋檐下这一丁点儿,成夏甘愿让自己在雨里跟老板涕泗横流声泪俱下地哀求,征求到同意后,还从包里掏出来一块他特意带上的大塑料罩子,为自己的爱车遮挡风雨。
烧烤店门被重新推开,葵礼抬头,看他那滑稽的样子又忍不住笑出声:“好久不见啊。”
他剃了寸头,一眼望去,能看见他额头上留的那块疤。
有些狰狞,张牙舞爪地扎在他的皮肉上。
成夏在门口拧了把衣服上的水,跑到空调前把风速调到最大,“吹吹就干了!”
“你这死玩意儿淋了雨又吹冷风,回去又要被你老叔收拾一顿,也不怕自己那后遗症。”
肖王子朝他扔了个擦过鼻涕的纸团,“省点心吧!”
“哼!”
成夏不屑地嚷嚷开口:“小爷我受那么重的伤在医院躺了一个月就能唱能跳了!你还想跟我比身体素质?”
他还是咋咋唬唬的,也不怎么吃东西,只顾着和身边朋友聊天,阵仗也大,快把桌子给掀翻。
“看见没有,”成夏跳到桌面上朝周围这群朋友展示额头上那块疤,“懂不懂?够不够资格?拼过命的烙印。”
很丑陋,在右眉上方很长的一道,但阳古龙眼巴巴瞪着眼睛去看它,他要羡慕死了。
他黎城第一混头子,身上干干净净的没点血战后的痕迹,说出去还真不是那么回事儿。
“诶诶!再给咱讲讲那晚你们怎么死里逃生的呗!”
肖王子指指坐在身边的胡闹和季真,“这俩都还没听你说过呢!”
“对对对,我们也还没听过!”
纪泽杭也凑上来,那个雨夜之后,仇家如凭空消失一样,整个黎城再也找不到他们一家的踪影。
消息传得人尽皆知,各类谣言四起,但都没听到个准确的说法。
“哎哟——那你们是不知道……”
成夏被簇拥着,此时来了劲,又要把那晚的腥风血雨讲给大家听。
“我那老叔,在公路上极速狂飙!仇家的人层层夹击!我的妈呀,跟电影里演的一模一样!”
“我老叔在车子被追尾的情况下还是多方位迅速转换方向,不顾一切逃出一线生机!眼看着到千钧一发之际——”
成夏突然停顿,“然后……”
他看了眼坐在角落的葵礼,低着头咬着嘴唇,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再然后……我再睁开眼睛,就是在医院里了。”
“唉,不说这些了。”
成夏苦笑,挠着脑袋叹气:“也不知道笨哥到底去了哪里,一开始他家的佣人告诉我,他们都在英国,但我老叔想尽办法也只查到他爷爷奶奶在那边的一个私人山庄里,笨哥……和凭空蒸发了一样。”
你到底去哪儿了呢?
“我觉得他肯定没事儿。”
成夏声音又高昂几分,自从仇裎消失后,他从来不信他是被亲爸抓去做实验的说法,怎么可能?那可是他亲爸。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这么离谱的说法。
脑科医生说,这就是成夏车祸后的创伤后遗症,会自动改写大脑中的信息,摒弃掉那天晚上某些令他痛苦的记忆,重新构建一个虚假的认知。
眼睁睁看着仇裎满脸是血,如一具无法挣扎的木偶一般被仇章知拖走的画面,已经永远被成夏的大脑抹杀在记忆里了。
“说不定笨哥现在在英国哪个小岛晒日光浴享福呢!”他笑着说,依旧手舞足蹈。
葵礼牵着文溪的手,静静地听他讲述,没注意到自己的力气变重,直到听见身旁人发出“嘶”的声音,她慌忙松开手。
“唉,对不起,我弄疼你了文溪……”
文溪只轻轻摇头,从桌面上拿了一张纸巾在她脸上擦拭。
上面沾染上湿润,葵礼这才发现自己竟然流了好多泪。
她把脑袋偏到墙那一侧,觉得自己有些丢人。
文溪重新牵住她的手。
“怎么还哭鼻子。”
“说不定就跟成夏说的一样呢?”她同样也在强颜欢笑,“他现在正在某个小岛上晒着日光浴,听海浪的声音,特别幸福。”
“特别幸福……”
葵礼喃喃念着,只苦涩地咧咧嘴角,沉默着。
外面的雨声渐小,夏天就是这样,尤其是盛夏的季节,阵雨后世界恢复如常,葵礼轻轻地,轻嗅泥土潮湿的气息。
夏天是属于再见的季节。
好像一切生活都有了新的篇章,不同路的人分道扬镳,同伴们开始为自己的未来而奔波。
一切都井然有序,她会平静地接纳自己的成长,不停地接触新的世界,新的人物。
然后和这些统统告别,再看着他们在记忆里淡淡消逝。
可是。
可是,你在哪里?
你真的在幸福吗?仇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