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人鬼情未了(13)
作者:满堂彩      更新:2026-01-23 14:34      字数:3942
  寒假结束后没几天就是花朝节,贺觉珩提前请了假,在花朝节前一日回了锦屏。
  剧团的演出人员提前到场检查设备,面对简陋且空间极小的演出厅,众人皆有些沉默。
  贺觉珩无暇关心这些,他在老宅接到仲江,带她前往剧院。
  她今天换了新衣,白色绣银鹤的圆领袍搭红色灯笼裤,腰间系着团纹款腰带,明艳而灵动。
  仲江心情很好,她站在贺觉珩面前,问他衣服好不好看。
  衣服是贺觉珩找人定做的,过生日要穿新衣才合适。
  “这个师傅的审美和手艺都很不错,”贺觉珩绕着仲江看了一圈,“下次还找她做怎么样?”
  仲江拉着他的手往前走,“我们快些去吧,我想看这场戏很久了。”
  贺觉珩被她一拉,脑子里什么想法都没了,一路上半句话都没讲得出口。
  舞剧的演出时长在两个小时左右,两个小时里贺觉珩一半心思在舞台上,另一半心思在仲江身上。
  他看着仲江目不转睛望向台上,而台上却无一人能看见她,分明这次演出是因她才有的。
  舞剧结束后剧团的经理问贺觉珩要不要一起去吃饭,贺觉珩拒绝了,跟仲江一起回到老宅。
  山中的春日总来得要晚些,即便是花朝节,也未见有花盛开。
  不过这不影响贺觉珩从外面运花进来,将老宅布置得春和景明。
  谁知道仲江看到后却是叹了口气,她讲:“天气这么冷,这些花运过来只能活一日,岂不是白白葬送了?”
  贺觉珩一本正经答:“有花堪折直须折。”
  仲江笑了,“也是。”
  两个人回到房间里,贺觉珩打开取暖器,冻得发青的手指缓慢恢复了温度。
  仲江坐在取暖器旁,感受到热度逐渐爬上她的肩侧,想她如果晚生几百年,大抵就不会因风寒早逝了。
  她看这个世界充满遗憾,对她早早离开此间的遗憾。
  “我以前也学过舞。”仲江忽然讲着。
  她告诉贺觉珩,在她所出生长大的那个时代,所有人都喜爱舞乐,过年的宫宴上,连圣人也会在宴中起舞,与众臣同乐。
  仲江兴致上来了,她把贺觉珩拉到了屋外,“我跳给你看。”
  没有鼓乐,也没有琵琶弦乐,仲江自己数着拍子,在院中屈膝抬手起势。
  贺觉珩的脚步钉在了那里,他看到仲江对他笑了一下,随后折腰旋步,来到他面前。
  织锦的衣衫若流云般轻盈,靠近后又迅速远离,贺觉珩的心跳不自觉加速,脸颊也开始发热。
  仲江朝他伸出手,贺觉珩抬手去接,握住一朵盛开的芍药。
  她折了院中的花当做这支舞的点缀,早春午后的薄阳落在她的脸颊与身上,鲜活不似亡魂。
  贺觉珩的目光追随着蹁飞的衣摆,他忘了言语,也忘了应该为她喝彩,满心满眼只剩下起舞的舞者,与她望向他时的目光。
  等这一支舞结束,仲江走到贺觉珩面前时,他才记起鼓掌,不遗余力地夸赞,“好厉害,比我看过的所有舞蹈都要好看。”
  仲江笑起来,“从小学到大,跳不好才是怪事。只可惜你不与我一同长大,教我习舞的先生才是舞艺一绝,无人能敌。”
  贺觉珩说:“我见了你的舞,就知道他的舞艺有多好了。”
  仲江索性跟贺觉珩讲起她过去读书的事,她家是书香门第,族中无论男女五岁开始启蒙,全都要去家中学堂识字读书,教他们读书认字的人不是家中致仕的长辈,就是从外面聘请的大儒名师。
  “学堂共有三位先生,一位是我叔祖父,一位是犯了事被革职的前户部侍郎,他是叔祖的门生,落魄后投到了我家,叔祖就让他来教我们读书,领个闲差,就是他教我们习舞的。”
  仲江兴致勃勃地讲道:“我这位先生是个极有趣的人,擅音律乐舞,他平时上课也总带一把琵琶,讲完课就教我们弹琴舞乐,去园中聚乐。偏我们第三位先生是个不喜舞乐的人,他们两个撞在一起总是针锋相对,时常要去找叔祖父评理,我们就在私下编排,讲叔祖父招了两个爱较真的偏房,日日生事。”
  她说完自己的两位先生,又讲与她一同读书的族中姊妹弟兄,个个脾性不同,大家生活在一起,每日都极为热闹。
  贺觉珩在旁边听着,感到有些不太对劲,仲江对她过去的生活极为怀念,因此平常总是闭口不谈,免得触及伤情,今天怎么说个没完。
  但看仲江的神情,贺觉珩又觉得没什么大事,就随手点了三炷香,继续听她说话。
  仲江停了下来,她凝视着三炷线香,半晌讲:“可惜都是前尘往事,再不复好时光。”
  贺觉珩安慰她讲:“以后还会有这种好时候的。”
  仲江说:“不会再有以后了。”
  她这句话说得很快,像下意识的脱口而出,以至于缺乏情绪起伏,无端让人觉得心惊。
  贺觉珩慢半拍的想,原来是今天吗?她的生日。
  仲江闭了一下眼睛,再睁眼时她收拾好情绪,对贺觉珩讲:“我原本不想这么早和你说起这些,今天应该是很好的一天,太阳还没有落下。”
  贺觉珩条件反射看了一眼时间,他说:“现在距离子时还有七个小时。”
  仲江顿住了,“什么意思?”
  贺觉珩见说漏了嘴,干脆不再瞒她,他讲:“我找到当初设立阵法道士所在的道观,拿到了他整理出的手稿,里面有关于阴阳双鱼阵的解阵之法……那两页手稿,是你自己撕掉的对吗?”
  仲江承认说:“是。”
  贺觉珩见过仲江找到的手稿,当时仲江和他说“被撕掉了”,他便习惯性误认为是被写下手稿的人撕掉了,没有想过是她。
  亡魂不能说谎,所以他们讲的话每一句都无比真实和残缺。
  “你早就知道,为什么还要回来?”仲江问着。
  贺觉珩答得坦然,“想见你,所以回来了。”
  仲江道:“你这个人好生令人讨厌。”
  她的袖口滑出一把短剑,握在手中。贺觉珩望着那柄剑,奇异地想,他竟然是期盼着这一天的。
  自从他知道解阵是一命换一命后,他就在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仲江伸出手。
  贺觉珩看着面前仲江递来的短剑,没反应过来,“……给我做什么?”
  “帮我解脱。”
  仲江的语气极为平静,贺觉珩甚至从中听出了几分诚恳,她讲:“抱歉,我知道你……可我自己试过,无论我怎么做,我都无法伤害自身。”
  她用剑刺入过自己胸膛,剑身轻易从她的胸膛穿透,没有疼痛,也没有伤口。
  贺觉珩想也不想地把她的手推开,“绝不可能,事情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你凭什么先我一步放弃?”
  仲江反问道:“你说的最糟糕的地步是什么时候?难道要生生耗到气血将尽,你葬送掉性命,我待你死后重新被封印进石像?”
  如果事情有转圜的余地,仲江必然不会下这个决定,她想活着,想每天看书晒太阳,亡魂没有温度和心跳,却能感受到太阳晒下来时的暖意。
  这种暖意一开始贺觉珩身上也有,仲江靠近他就能觉察到他身上传来的热度和心跳,可她现在几乎感受不到他身上的热度,心跳也变得孱弱。
  “我并非放弃,只是为自己选择了一个没那么糟糕的结局。”
  对于仲江来说,最糟糕的结局即她被封印进石像,她对贺觉珩说:“实话说出来也不怕被你知晓,倘若仅仅凭借你的性命就可以解开阵法,我倒也愿意一试。但你与起阵者渊源太少,难以破开全阵,与其两败俱伤,不如保住一个人的命。”
  她的话说得绝情,贺觉珩却半点也没听进去,他固执讲:“我不同意。”
  仲江无奈,换了个思路说:“人死后化鬼者寥寥无几,即便生了意识成为游鬼,也会与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后的世界格格不入,我有今日已是侥幸。”
  她困在石像中时快疯掉了,日复一日想着要是有一天能出去就好了,如果有人能救她出去,她愿意以所有金银财宝相送,倘若她父母亲人还在世,她就许对方高官厚禄。若是神明显灵,她则愿一步一叩首拜至庙门,为神佛塑金身,潜心向道。
  后来仲江则想,哪怕不救她出去,让她拥有一刻钟的自由,她也甘愿用一切来交换。
  现在她拥有了二百日的自由,且不需要任何事物来交换。
  仲江把短剑放进贺觉珩的手中,她朝他笑,笑意直抵眼底,她真心实意觉得侥幸。
  “说来说去这些,还是不甘心,可是我没有办法,今天是我生辰,你说生辰该许一个心愿,那这就是我的心愿。”
  贺觉珩手在发抖,他握不住剑,可仲江用力抓着他的手不容他挣开,他眼中染上血一样的红,反复拒绝着,“你不能这么对我仲江,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你。”
  仲江没想到这个时候她还能听到这样的告白,她想这样好像对他来说确实太残酷了,可她没有办法,除了他之外别人都看不见她。
  “就当是实现我的愿望,你已经实现过一次我的愿望了,现在是第二次。”
  贺觉珩嗓音沙哑,“我恨你。”
  她是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亡魂,她怎么能在明知道他爱她的时候,让他杀了她呢?
  仲江说:“抱歉。”
  原谅她的一点私心,她实在不愿意将生命结束于旁人手中,更何况,她也不想让贺觉珩忘记他。
  贺觉珩握住了剑柄,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对仲江讲:“我给你准备了生日礼物,原本打算晚上再给你,先让我把礼物给你好不好?”
  仲江点点头,“好。”
  贺觉珩走到自己的背包旁,他在包里翻找一通,拿出一个锦盒。
  “是一支发簪,”贺觉珩把锦盒打开,拿出里面的簪子,“我自己动手做得,所以不太好看。”
  仲江温柔地讲:“我很喜欢。”
  贺觉珩拢下眼睫,“我给你戴上吧。”
  仲江没有拒绝,她站在那里,任由贺觉珩拥住她,将簪子别在她的发间。
  贺觉珩松开了仲江,他扔掉短剑,紧绷的身体略微松懈下来,“还好有用。”
  仲江动弹不得,被定在原地,她惊怒交加,“你想做什么?”
  贺觉珩绕到她身后看了看他刚才贴上的符纸,也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原理,他才从袖子里拿出来,符纸就自动粘在了仲江后背。
  “我不知道,”贺觉珩坦然讲:“但绝对不会像你说的那样,我做不到。”
  他第一次见她,对她还毫无了解时便不愿意杀她,更遑论如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