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
作者:言若      更新:2026-01-22 15:02      字数:3933
  8月底,暑气已经有些消退,偶尔会吹过微凉的风。也到了要返回柏林的时候。
  “露娜,你真的要回柏林了?你不在没人陪我聊天,给我化妆,告诉我柏林的故事,我会无聊的。”工作的最后一天,爱娃问我。
  “学校要开学了。明年暑假,我应该还会回来。”
  “那祝你在柏林生活愉快,期待你明年回来告诉我更多柏林的故事,还有柏林大学的事情。这个送你,露娜,我买了两支。”爱娃递给我她新买了睫毛膏。
  我当时给她化了合适的妆容,之后给她拍了几张照片。她说她很喜欢自己今天的衣服和妆容,打算留下这个时刻。
  工作结束时菲利克斯来接我,商店还没有到关门的时间。菲利克斯坚持要带我买一些秋季的衣物。
  柏林比慕尼黑更早入秋,天气湿冷,更易渗透,需要厚衣物隔绝。我秋天的衣物并不多,也确实需要买一套。
  橱窗里展示着秋季的新款。我看中了一条深灰色的外套。
  线条简洁,没有多余的装饰,可以搭配不同的其他衣物而没有违和感,无论是衬衫还是毛衣,裤子还是裙子;深灰色是沉稳的颜色,可以适应不同的场合;厚度足够,可以穿到秋季中旬;面料精良,意味着可以穿很多年。
  价格稍贵,但必要性和实用性大于价格问题。
  我看到了旁边的一条黑色短裙,到大腿中部,是时尚而大胆的款式。
  我想起了卢恩信件中说自己由于购买裙子不够淑女而被限制了开销。她想要这样的短裙,对“不够淑女”的款式充满了好奇和渴望。
  这条裙子价格并不高,而卢恩有回赠更丰厚的了礼物的习惯,可能是首饰,也可能是数学方面的书籍,这对我们都是收益可观的情感投资。
  菲利克斯一直安静地陪在我身边,直到我拿起衣服去付款时,他才上前一步,手指轻轻按住了我的手腕
  一个克制而礼貌的动作。
  “露娜,让我来付钱。”
  接受这份礼物,意味着在关系天平上增加了他投入的砝码,强化他被”需要“的感受,符合维持关系的策略。外套对我来说价格略贵,但对菲利克斯的经济水平而言属于一笔小开支,对他的经济消耗负担可以忽略不计,并且我接受起来心理负担较低。
  “好。”我松开手,“谢谢。不过,这条裙子我付,这是我给朋友的礼物。”
  菲利克斯点点头,脸上漾开笑意。
  一天后,我和菲利克斯坐火车返回柏林,菲利克斯给我买了票。他坚持买了头等车厢。
  “头等车厢更安静,你可以看书,或者休息。而且……我想让你坐得舒服些。”
  车厢里确实安静,只有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碰撞声,还有偶尔传来的侍者轻声询问是否需要饮品的低语。
  菲利克斯坐在我对面,膝上摊开一本斯宾诺莎的《伦理学》,目光更多时候是落在我身上,带着柔和的笑意。
  “我发现你对科学方面的兴趣很广泛,除了数学,你对物理和化学同样有兴趣。回到柏林后,除了数学系的课程,你还有其他想学的吗?”
  “有。我想选修高频电子电路理论与应用。”
  电子电路?这听起来更像工程方面的课程。我以为你会更偏向纯数学。”
  “数学是工具,也是语言。我想看看这种语言如何用以描述和操控电磁波这种在物理世界中最迅捷的能量形式,高频电路设计涉及复变函数、偏微分方程、场论,是数学在工程上最直接的应用之一。而且,”我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飞逝的电线杆,“无线电波能穿越空间传递信息。理解如何生成、调制和解码这些看不见的波动,本身就像是在解一道关于‘距离’和‘秘密’的物理应用题。”
  而且,密码学与无线电通讯密不可分。而高频电路,是无线电的基石。了解它,或许未来在更深地探索密码领域这一我非常感兴趣的领域时,能提供不一样的视角。
  “我听说那门课很难,对数学和物理基础要求极高,而且实验部分很耗时间。”
  “困难程度与价值成正比。”
  我相信你可以。你总是能找到最核心的路径。”他向前倾了倾身,“露娜,只要你需要的,无论是参考书、实验室的准入许可,还是需要引荐相关的教授,我都尽力去办。冯·福克斯这个姓氏,在某些领域还是有点用的。”
  这正是我需要的。贵族身份带来的学术资源和人脉网络,能以极高的效率扫清许多障碍。
  沉默了片刻,菲利克斯再次开口“露娜,回到柏林后……我想找个合适的机会,把我们的关系告诉我的父母。”
  告知父母,意味着关系从私人领域进入家族视野。冯·福克斯家族,容克贵族兼实业家。他们对次子伴侣的期望大概率是门当户对的贵族小姐,至少也是富裕资产阶级家庭受过良好教育的淑女,能够助力家族社交或商业网络。
  我的父亲是阵亡军官,虽有荣誉但无实际权势;母亲关系疏远,自己依靠打工维生的数学系新生。我在这个问题中的优势是学术潜力和菲利克斯主观赋予的情感价值,这两项,在重视血统、财富、社会地位的贵族家庭眼中,权重很可能很低。
  他父母的反对概率极高。反对形式可能从温和劝导到严厉施压都有可能。这会导致菲利克斯面临压力,可能减少他能自由支配的资源,降低关系稳定性和资源获取效率。并且菲利克斯的父母可能会调查我的背景,一些不够“体面”的事情也可能浮出水面,这对我是不必要的麻烦。
  “菲利克斯,我认为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我想分享我们的关系给父母”
  “不是不愿意,只是因为我刚刚进入柏林大学,学业是当前绝对的重心。公开关系可能会带来额外的关注和社交压力,分散我的精力。其次,”我直视着他,“我对于如何与一个像你家族那样的容克贵族家庭相处,没有任何经验。我需要时间观察、学习、适应。贸然进入他们的视野,如果因为礼仪或认知差异产生摩擦,对你、对我、对这段关系本身,都没有好处。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我不想让我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背负上家族期待的重量,或者反对的压力。我希望,至少在最初阶段,这只是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纯粹,简单。”
  我使用了“纯粹”这个词,我知道这个词在他心中的分量。
  “你说得对,露娜。总是那么冷静,那么有道理。是我太心急了。”他伸出手,轻轻握住我的手,“好,我等你准备好。等你觉得适应了,我们再慢慢来。反正……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的手握得很紧,但力度克制。我任由他握着,没有抽回。
  火车驶过巴伐利亚的村庄,驶过纽伦堡的交通枢纽,车窗掠过拜罗伊特巴洛克风格的建筑,看到波茨坦的无忧宫和园林,到达柏林中央火车站已是黄昏。
  我和菲利克斯在火车站告别,我还要回家整理物品。他们约定之后在柏林大学开学时见面。
  晚上八点,敲门声响起。
  是卢恩。
  “露娜!你终于回来了!我算过你回来的时间。我整个暑假都在想你!太好了!现在我们都在柏林大学数学系了!以后可以一起去图书馆,每天都能见面!”
  她说起了柏林大学的趣味,而后问起我在慕尼黑的生活。我说起了和尤尔根伊丽莎白的数学讨论,说起了照相馆的爱娃,也说了起看《尼伯龙根的指环》的经历。
  “快告诉我你和菲利克斯的故事,我想听”
  “我和他第一次相遇是在在慕尼黑国家剧院,看《尼伯龙根的指环》时邻座,讨论了几句尼采的误读。”我略去了后续频繁的见面和确立关系的情节,将一切描述为基于共同兴趣的学术交往。
  卢恩托着腮,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有深究,转而抱怨起另一件事:“我母亲最近严格控制我的零花钱,说我买的那些裙子、饰品‘不符合淑女应有的节俭’,尤其是那些她认为‘太短’或‘太时髦’的款式…我看到很多女孩都这么穿,她们穿起来真的很漂亮,我也想穿!”
  “给你的,慕尼黑的小礼物。”
  卢恩接过后打开包装,拎出那条黑色短裙。
  她眼睛瞬间亮了,比看到任何数学定理都要兴奋。
  “露娜!这……这太好看了!这个长度,这个剪裁……正是我想要但一直没找到的!而且这个尺码正好!你怎么知道我的腰围?”
  “目测。你的身形比例很标准,容易估算。”
  “你总是这么厉害!对了,有件事要告诉你。海因茨·海德里希博士,八月中旬结婚了!”
  “他的妻子是谁?”
  “新婚妻子是索菲·恩格尔哈特,我参加了他们的婚礼。索菲的长相真的很符合她的名字,她金发碧眼,鹅蛋脸,长得真像古典画里走出来的天使,而且她的长相看上去很聪明,特别温柔娴静。她确实很有学识,大学时主修音乐,钢琴弹得极好,据说还会自己作词。“
  “她的名字很好听”Sophie源自希腊语,是智慧的意思。Engelhardt的意思是天使的心。这个名字确实很符合卢恩的描述。
  “家庭背景也不错,父亲是政府部门的小官员,母亲是传统的家庭主妇。他们五年前就认识了,具体怎么认识的我没细问,但感情应该很稳定。婚礼上,海因茨看着她的眼神……嗯,很幸福。海因茨的父母和姐姐都来了,一家人看上去很和睦。”她顿了顿,“不过,莱因哈德没来。听海因茨说,他在基尔港军务繁忙,抽不开身。”
  从基尔到柏林来往确实需要时间,莱因哈德如果执行任务,确实可能无法抽空。
  “海因茨在介绍家人时提到了莱因哈德。索菲还笑着说‘希望有机会见到你那位在海军服役的弟弟,听说他小提琴拉得很好’。我也很好奇莱因哈德,我想知道他和莱妮的故事有没有后续。”
  又聊了一会儿,卢恩终于起身准备离开。
  “下周柏林大学就开学了。我们都在数学系,每天都能见面了!”
  “我们课程不同,可能无法做到每天都见面”
  “那就在我们都有空的时候。总之,不许躲着我。你知道我找人的本事。”
  夜色中,街灯已经亮起,勾勒出她的轮廓。
  “露娜,”她在门外转身,表情忽然认真,“不管你和菲利克斯是什么关系,不管未来发生什么,我们都是‘双月’,对吗?”
  月光此刻正好从云层后探出,清辉洒在她脸上。我点了点头:“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