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你梦见了狮子,还是狮子梦见了
作者:look      更新:2026-01-17 17:21      字数:2726
  午餐的尾声是甜点。
  她放下银勺。
  将注意力从马移到林内身上。
  后者正端起水晶杯啜饮清水,姿态闲适。
  见她迟疑,他又问,“会还是不会?”
  姜然怔了怔。
  骑马?
  在她的时代,骑马也是奢侈运动。
  平时只能在电视画面里看看。
  要玩的话也要加入专门的俱乐部,花销不菲。而时间和金钱,她两者皆缺。
  于是她摇头,拘谨起来:“不会。”
  她等着他的下文,或许会是嘲讽。
  林内却只是点了点头,仿佛这答案正在意料之中,“跟他们去学吧,宴会上你骑马出场。”
  说完,他竟放下了杯子,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步伐稳健,但姜然觉得莫名其妙,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催促他。转眼间,他已消失在连接主堡的拱廊里,留下满桌的精致甜点。姜然呆呆地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里漫上茫然:专门叫人备马,就为了这个?
  赛姬在桌子对面朝她挤了挤眼,塔蒂亚娜则送给她一个鼓励的浅笑。
  没有林内在场,空气中的压力被抽走。
  姜然不自觉放松了些,肩膀沉下。
  至少,暂时不用在他的注视下呼吸了。
  只是为什么呢?
  他走得那样干脆,甚至有些匆忙。
  午餐期间,他并未接到任何通讯,城堡内一切如常。而且,她后知后觉地想起,当他问她时,目光似乎很快地从她脸上滑开了——这不像他。林内·莫斯摩德习惯掌控一切,施加压力,而非回避。
  “小姐,”驯马师的声音唤回了她的思绪。
  他态度恭谨且平和,“我们从认识马匹开始。请随我来。”
  没有林内在的庭院,热烈的阳光都变得温和可亲。姜然走向栗金色的母马,它轻轻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她听从教练的指示,伸手触摸它的脖颈。它的皮毛光滑温热,底下是坚实而富有弹性的肌肉,正随着它的呼吸微微起伏。
  “它叫‘琥珀’,性格很沉稳,适合初学者。”
  马术教练是个面容敦厚的中年人,他耐心地指导着姜然如何安抚马匹,如何站立在安全位置,如何用向马儿传递命令。
  上马的过程比她想象的艰难。
  蹬脚、翻身、寻找平衡。
  她觉得自己笨拙得要命。
  她一次没成功,差点滑下来,教练稳稳扶住了她。第二次,她咬紧牙,用力一蹬,终于跨上了马背。
  视野骤然升高,世界以另一个角度展开。
  风拂过脸颊,带来海浪和淡淡橄榄气味。
  “很好,放松背,手握缰绳,但不要绷紧……”
  姜然按照指示,尝试让“琥珀”缓步行走。
  起初的几步颠簸不稳,她紧张得绷直身体。
  渐渐地,在马匹规律的踏行中,她找到了韵律。一步,两步。
  庭院的石板路被抛在身后,他们走向连接草场的碎石小径。她分神想:马场原来在城堡后方的山谷里,难怪她从未发现。
  学习骑术占据了她大部分的注意力,但心底那点疑惑并未散去。
  他的离开太突兀,完全不像他。
  为什么呢?
  ……
  答案藏在姜然看不见的地方。
  当金色狮子的幻影将他扑倒在地时,林内·莫斯摩德的心脏,遭遇了一次前所未有的野蛮撞击。胸腔里那团血肉脱离了自身的意志,猛烈的搏动着。
  砰,砰,砰。声
  音如此清晰,透过血管,震动着他的耳膜。
  压倒他的生物美丽得惊人。
  流线型的躯体充满力量,金色皮毛在阳光下流淌着蜂蜜的光泽。琥珀色的兽瞳圆睁,里面映出他瞬间错愕的表情。
  之后幻影解除,她跌坐在他腰间,满脸通红,眼神乱飞,人类的脆弱与方才兽形的威猛形成奇异的反差。可那该死的心跳,并未随着魔法解除而平息,反而在她仓皇无措的目光中,变本加厉。
  离开露台,他走得比平时慢。
  身体上还残留着被金色鬃毛拂过的错觉,胸口被“狮爪”按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他惯于解析一切,包括自己的情绪。
  此刻,他却在解析中触碰到一片完全陌生的领域。
  狮子。
  这个意象一旦浮现,便紧紧攫住了他的思绪。他将她带在身边,置于掌中,用规则束缚她,用惩罚她。他见过她恐惧,见过她瑟缩,见过她的稚嫩。他以为她不过是一只易于受惊、需要引导甚至驯服的雀鸟。
  但他错了。
  她从一开始就会咬人的。
  她眼中始终燃烧的不甘,即使在最无措时也未曾熄灭。她会寻找盟友,观察环境,用她自己的方式在夹缝中保存火种。
  她不是等待喂食的雀鸟。
  她是草原上最倔强的年轻母狮——受伤会舔舐伤口,会暂时隐藏,但爪牙仍在,目光依然会灼灼地望向围栏之外。
  一个念头突然涌入林内脑海:
  如果不是我唤醒她,她会怎样?
  这个假设他从未想过。
  她能在自己的年代生存多年,也能在极度奢侈生活中不迷失双眼,甚至在他的压力下保持自我……她或许步履维艰,伤痕累累,但她会活下去。
  不论是谁唤醒她,她都是不肯低头的狮子。
  林内突然觉得很失落。
  他是极聪明的人:
  如果她本就能独自存活,那么他的“拥有”,他的“掌控”,其意义又在哪里?
  他生平从未尝过这种挫败感。
  太陌生,太难受。
  刚刚午餐时,他坐在长桌主位,听着她们叁人的低声交谈,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她。
  看她小心地切割食物,嘴角不小心沾上一点白色的奶油;听赛姬说了什么俏皮话,她眼睛弯起一瞬,又很快抿住笑意;阳光透过藤蔓在她发梢跳跃,给她的脸颊染上一点暖色。
  好美。
  想一直这样看着她。
  而每当她可能抬起头,目光即将与他相遇时,他竟先一步移开视线。
  他发现自己竟在躲避她的目光。
  更糟的是,他感觉到耳根处有不正常的温度。这不是欲望的燥热,儿是一种更烦人、更幼稚的东西——像是某种久远到已被遗忘的电路被意外接通,发出噼啪作响的紊乱信号。
  怦然心动。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
  他拥有过无数事物,包括人。
  他习惯于精确计算、从容获取、绝对掌控。
  情绪是他的工具,而非主人。
  可此刻,工具反噬了主人。
  所以,当驯马师带着马匹出现时,林内立刻抓住了浮木。
  他下达指令,然后离开。
  必须离开。
  他需要空间。
  需要重新审视自我。
  他沿着熟悉的回廊走向东翼高塔。
  现在,轮到他躲藏了。
  ……
  草场上,琥珀的步子越来越稳。
  姜然渐渐放松了紧绷的脊背,尝试着跟随马匹的节奏起伏。微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长发。她无意间抬头,看见城堡东翼高耸的塔上,似乎有人影晃动。
  她拉住缰绳,停下望着高塔的方向。高塔的玻璃反射着阳光,一片白亮,什么也看不清。
  刚刚晃动的人影只是错觉吧?
  她转回头,轻轻夹了夹马腹。
  马儿小跑起来,带着她奔向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