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收雨歇 ρō18ρrō.cōм
作者:
南河叁 更新:2026-02-10 14:07 字数:3034
不知过了多久,素离终于累了。
他瘫软在元晏身上,强撑着不肯睡去,只痴痴地望着她。
瞳孔深处,那抹暗红又重新流转,似乎更加凝实。
堵也不行,疏也不行。
少年人的爱恋如荒草,一点火星便足以燎原。
“睡吧。”元晏抬手,轻轻覆上他的眼。
纤长的睫毛在她掌心不住扫动,表达着少年的不安。
“不……”他轻轻摇头,“我怕……”
“怕什么?”元晏耐心问道。
“怕一睡着……”他捉住她覆眼的手腕,轻轻摩挲,“你就不见了……”
元晏沉默了一瞬。
“睡吧。”她重复道,“今晚我不走。”
得到这个承诺,素离终于支撑不住。
他紧紧环住元晏,蜷缩进她怀里,沉沉睡去。
元晏也闭上眼,趁着天还没亮,抓紧时间炼化体内的元阳真精。
她的神识沉入一片朦胧。
四周是熟悉的梅林。
雾气缠绕在树干之间,将远处的一切模糊成水墨般浓淡不一的影子。
元晏又一次听到熟悉的琴声。
噔——噔——蹬蹬——
像弹棉花,又像锯木头,还是那么难听。
是元清。
听着这熟悉的呕哑嘲哳,元晏又要压不住嘴角了。
可等她听出那琴音弹的是什么时,她又笑不出来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噔——噔——请记住网址不迷路wǒaijuse点Cǒm
音准偏了大半,不过曲调是对的。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纵然我没有去找你,你为何连音信也不传一个来?
元晏朝琴声走去。
梅林深处多了一座亭子,隐隐约约看不真切。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蹬蹬——
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纵然我没有去找你,你为何不愿主动来见我?
元晏看清了亭中坐着的少年。
白衣如雪,眉眼昳丽。
少年垂着眼,纤长的手指还是那么笨拙,拨弄着琴弦,指法凌乱,断断续续。
他换了一张琴。
先前那张琴身形轻窄,漆色偏冷,弦音一出便往上走,余韵薄而长。
如今膝上这张,黑里隐隐透着一层青色,轮廓沉稳厚实,琴声先沉沉地坠下去,再缓缓浮起。
余音一圈一圈荡开,落在她脚边。
元晏想到,上次她还信誓旦旦跟元清说,会想他想得难过,让他出现见她来着。
可这段日子,她忙着熟悉天玄宗,忙着准备鬼市之行,忙着……
忙来忙去,她好像的确没怎么想过他。
琴声继续。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
一日不见,如叁月兮。
噔——
琴声戛然而止。
少年十指静静停在弦上。
哀怨铺了叁段,直到最后一句才露出那底下藏着的思念。
还是那种委屈巴巴的思念。
元晏看着他闷头弹琴的样子,心里又是好笑,又是心软。
这人平日里端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闹起别扭来倒像个小孩子。
得哄。
她抬脚朝凉亭走去,盘算着待会儿要怎么说。
夸他琴技进步了?
不行,太假了。
她方才听了全程,但凡有一个音是准的,她都不至于这么为难。
实在夸不出口。
要不要走过去,摸摸他的头?
上次他好像很受用来着。
还是直接抱一下吧。
毕竟她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
将心比心,想必他也是。
她刚走出几步,少年忽然抬起了头。
浓艳的红唇抿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压着。
元晏还没反应过来,雾气渐浓,温柔地蒙住了她的眼。
某种力量轻轻地,将她向后推去。
雾气翻涌,梅林倒退,凉亭远了,少年的身影在白雾中一点一点模糊了。
她想抓住点什么,却只碰到冰凉的雾气。
元晏猛地睁开眼。
方才……是梦?还是真的见到了元清?
胸口暖暖的,她抚上去摸了摸。
原来是云澈给的兔子玉牌。
元晏一下子清醒过来。
玉石触手生温,似乎知晓她的决心。
化神期修士的物品,往往会沾染其道法真意。
有些大能的随身之物,经年累月浸润道韵,有可能诞生懵懂灵性。
若那人身死道消,贴身物品得遇某些契机,甚至会自成精怪,踏上漫漫修炼之路。
无情道,至冷至纯,寂灭情执。
而合欢秘法,本就擅长牵引心神。
东方既白,万象寂然。
素离还在她身旁睡着,少年睡着时显得格外稚气,嘴唇微微嘟着。
他仍紧紧抱着她,一条腿还插在她的双腿间,连睡梦中都要保持某种程度的连接。
元晏小心翼翼地从他怀中挣脱。
素离眉心微蹙,伸手在身侧摸索,抱住她睡过的枕头,在梦中喃喃:“姐姐……别走……”
素离心魔仍在。
一次欢好,没能解开执念。
敌在暗,他在明。
暗处那只手,会继续催化他的心魔。
她不可能留下,更不可能带他走。
玉门关势在必行,她有自己必须追寻的答案。
而且,退一万步说,就算她留下。
一次次安抚,也不过是饮鸩止渴。
素离……这个十九岁便半步金丹的剑道天才。
他沉溺于她给予的短暂安宁,便永远无法真正勘破。
难道要他在心魔侵扰下一点一点耗尽灵性,最终陷入和她当年一般无二的绝望么?
她尝过那滋味。
太苦了……
既然妄念因她而起……
那她便借无情之力,断了这一痴念吧。
元晏咬破指尖,将兔子玉牌轻轻按在素离额心。
以合欢心障为引,借着太上忘情,将一道禁制打入少年的识海深处。
忘了吧。
忘掉这一夜的疯狂,忘掉这些时日的折磨。
忘掉你曾那样痛苦地喜欢过一个人。
只记得我是你师尊带回来的道侣,是你的师娘。
除此之外,皆是虚妄。
待你金丹有成,道心稳固,外邪难侵,这层遮掩自然会消散。
到那时,你便不会再执迷。
少年陷在沉睡之中,神魂似乎感知到极重要的情感正在被生生掩埋。
他眉锋紧蹙,嘴唇不住开合,却发不出声音。
“睡吧,睡吧。”元晏在他眉心落下轻轻一吻。
“醒来,就不会再痛了。”
挣扎终于停止,少年眉头舒展开来,脸上终于露出平静的睡颜。
一滴泪,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枕间。
元晏闭眼调息片刻,将反震的翻涌气血压下。
她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把被子替少年拢好。
足够了。
她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推开门,晨风灌进,吹散一屋熏腾酒气。
她关上门,将那个温暖的小世界隔绝在身后。
天,亮了。
日上叁竿,素离终于醒来。
他茫然地睁着眼,呆愣了几刻。
看着空荡荡的房间,胸口萦绕着一种奇怪的感觉。
空落落的。
是丢了什么吗?
他想不起来。
只记得昨夜他生辰,独自喝了很多酒,然后……
然后什么?
素离努力回想,却只换来一阵晕眩。
他赤脚跳下床,在房间里失了魂似地翻找。
枕头下、衣柜里、剑架旁……
没有。
什么都没有。
院子里,牵牛花在晨光中舒展着花瓣。
一切,都和往常一模一样。
可他就是觉得,少了点儿什么。
御剑来到离火峰,他仍有几分恍惚。
“素离师叔!” 练武场上,有弟子高声招呼。
“来了。”他应了一声,拔出决云进行演示。
眼神清明,不复昔日阴郁。
起势,挥剑。
丹田暖融,运转自如。
身随意动,剑气破空。
就好像,他从来没有什么心魔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