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见面，本来就不在事先想好的行程里。
  不是约好要谈什么事，也不是刻意安排的时间点，只是刚好在差不多的时段，走进同一间咖啡厅，于是坐下来。
  凌琬到的时候，肖亦已经在了。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饮品，杯壁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气。她走近时，他抬头看了她一眼，神情和以往一样平稳，像是早就预期她会出现，又不像是在等待。
  「来了。」他说。
  不是询问，只是确认。
  凌琬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放在脚边。她的动作很轻，连椅子挪动的声音都刻意收敛了一点。她没有特别紧张，也没有迟疑，只是比平常多花了一秒，才让身体完全坐定。
  他替她点了她一向喝的东西。
  这件事发生得太自然，她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不再确认内容，只是看着他把杯子推到她面前，低声说了一句：「温度刚好。」
  她道了声谢，指尖碰到杯身时，确实是她习惯的温度。
  他们之间的对话一开始很日常，彷彿之前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过。
  最近的工作、天气的变化、某个共同知道的空间调整了摆设。话语不多，却没有空白，节奏稳定，像是早就走过很多次的路，不需要刻意看地图。
  凌琬听着，偶尔回应。
  她发现自己今天说话的次数比平常少一点，却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她并不是不想说，只是有些句子在出口之前，被她留在了心里。
  那些句子并不重要。
  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肖亦很快就察觉到了。
  不是因为她表现得冷淡，也不是因为她避开视线，而是那种细微的差异——她仍然在场，却比以往更安静地待在自己的边界里。
  「最近比较忙？」他问。
  语气平直，没有追问的意味。
  凌琬想了一下，才回：「还好。」
  这不是敷衍。她是真的觉得没有忙到需要拿来当理由，只是有些事情在她心里佔了位置，却还没有清楚的形状。
  她低头喝了一口饮品。
  就在那个瞬间，手机震动了一下。
  不是讯息的提示音，而是那种短促、很容易被忽略的通知震动。她原本没打算理会，却在馀光扫到萤幕亮起、看见通知栏那一行字时，还是顿了一下。
  是邀请通知。
  来自她前阵子填过的那份报名表单。
  内容不长，只是简单告知她已被纳入名单，并附上活动的时间与地点，语气正式而中性，没有多馀的情绪。
  她盯着萤幕看了两秒，然后按掉。
  动作很自然，甚至没有刻意掩饰。
  肖亦看见了，却没有立刻询问。他只是注意到她的视线在手机上停留了一下，又回到杯子上。
  「工作？」他随口问了一句。
  凌琬摇了摇头。
  「不是。」她停了一下，补充道，「一个……通知而已。」
  她没有说是什么通知，也没有说是不是重要。那句话本身，像是为了让话题不必延伸下去而存在。
  肖亦没有追问。
  他只是「嗯」了一声，像是把那个讯息暂时放在一旁，等她准备好再拿出来。
  这份不追问，让凌琬感到一丝松动。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需要解释，或至少需要表现出某种态度。但他没有逼近，也没有退开，只是维持着原来的位置。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其实是下意识地把手机收得离自己更近了一点。
  不是防备。
  而是收回。
  这个动作很小，小到连她自己都没有特别留意。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
  凌琬发现，自己在谈论一些事情时，开始使用比较概括的说法。不是刻意模糊，而是避免深入。她并没有觉得这样不诚实，只是觉得现在还不需要把那些细节摊开。
  那些细节，包含了她最近对「参与」这件事的犹豫。
  她还没有准备好，把这份犹豫说出口。
  见面快结束时，肖亦站起来去结帐。她没有阻止，也没有坚持分摊，只是坐在原位，看着他离开桌边。
  那一刻，她忽然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安全感。
  不是被照顾的那种。
  而是被允许保留空白。
  走出店外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一盏亮起。人潮比白天少了一些，声音也变得分散。
  他们并肩走了一小段路。
  凌琬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还是那个通知。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拿出来，只是感觉到那个提醒在口袋里，安静地存在着。
  肖亦停下脚步，看向她。
  「如果有事，可以之后再说。」他说。
  这句话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内容，却像是准确地落在她现在的状态上。
  凌琬抬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嗯。」
  她以为自己是在前进。
  填了表单、收到邀请、见了人、维持着日常——一切看起来都像是正常推进的节奏。
  可她没有意识到的是——
  在这个过程里，她其实一直在保留退路。
  不是为了逃离谁，
  而是为了让自己随时可以停下。
  那天分开后，她回到家，打开灯，把包放好，才重新拿出手机。
  通知还在。
  她看了一眼时间，又把萤幕锁上。
  她告诉自己：不急，还有时间。
  而她没有察觉的是——
  正是这个「不急」，让她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