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兔子
作者:
野人 更新:2026-02-04 17:02 字数:1954
两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由身份、过往和此刻微妙心境砌成的墙。
穆偶有些无措地低下头。她总不能出声询问“你怎么在这里”,这话太像质问,又平白添了几分不该有的、引人误会的熟稔。
她只好垂下视线,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那根干草。粗糙的纤维摩擦着指腹,带来一点微不足道却可供依傍的实感。
封晔辰也不说话,尴尴尬尬的,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站着。
许久,他视线转动,缓缓落在穆偶垂着的左手上。
指甲新长出了一层,不算坚硬,薄薄地覆在指尖,像新生贝壳的内壁,粉嫩而脆弱,却已足够掩盖住当时触目惊心的血肉模糊。
看来恢复得还不错。
胸腔里某种一直紧绷的情绪,缓慢地松懈下来。
他的目光在那片指甲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几不可察地、极其缓慢地移开了。
空气中,两人沉默的呼吸都显得有些滞重。
“你在做什么?”
问完,封晔辰就有点想收回这句话。明明早看见她在喂兔子,何必多此一举。他早该转身离开的。
碰到她,自己总会多出几分难以言喻的狼狈。
“啊,我在喂兔子。”穆偶听到询问,话几乎是未经思考地脱口而出,甚至还举起那截草晃了晃。似是感觉自己太过热情,她话头一顿,无措地开口:“您……您要试试吗?”
我到底在做什么……
那节草还在两人之间轻微晃荡,像一颗摇摆不定的心。
“既然都在外面,你不必如此尊称我。”
封晔辰看着穆偶闪烁的目光,发觉她比自己还要紧张,下意识想让她放松些,“叫我名字,或者随便……怎样都行,不必如此客气。”
话音落下,他自己似乎也觉出这话说得有点生硬,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哦哦,好的,会长。”穆偶没想到他会这么说,只好点头称是。
手正要缩回去时——
封晔辰向前踏了一步。
那截无处安放的草,被他稳稳地抽走,捏在指间。
“正好,我也试试。”他说,随后脚步沉稳地走向兔窝。
草被拿走了。穆偶抬头,看着封晔辰与自己擦身而过,留下一缕清冷的淡香。心跳没来由地快了几拍,她不自觉搓了搓指尖,转身跟了过去。
封晔辰在兔窝旁停下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垂眸,打量着栅栏里那几只活蹦乱跳的白色团子。它们挤作一堆,毛茸茸胖乎乎,远看几乎分不出首尾,像几团会滚动的雪球。
他的影子落进去,那几只原本挨挨挤挤的兔子便有些畏缩地挪动。目光巡弋,最终落在栅栏边上一只腿上夹着夹板的兔子身上。
它独自安静地窝在角落,栅栏缝隙里甚至挤出了一撮绒毛,显得没那么“合群”,身形也比同伴们清瘦些。
封晔辰下意识地,微微屈膝,以一种略显僵硬的姿势半蹲下来。随后,他学着穆偶的样子,将草茎小心地递进栅栏缝隙。
动作很慢,很稳。草尖悬停在那只小兔子面前,轻轻晃了晃。
穆偶蹲在他身侧约两拳远的地方,看着兔子开始慢吞吞地嚼草。
她的视线悄悄移到封晔辰微不可察上扬的嘴角上,小声开口:“它叫火火,是文姨……就是民宿老板娘起的名字。”
见封晔辰目光转来,她顿时有点紧张,抿住了唇。
“它的腿怎么了?”封晔辰感受着草茎被轻轻拽动的力道,目光落在兔子受伤的腿上,眉头微蹙。
“它自己不小心弄伤的。其实……它原本是这群兔子里最活泼的一只。”
穆偶伸手轻触栅栏,语气带着些无奈的温柔,“不知道为什么,伤了以后就总是这样独自待着了。”
封晔辰没有接话,只是目光又落回那截小小的夹板上,蹙起的眉头未曾舒展。他捏着草茎的指尖,不自觉地又放轻了些力道,仿佛生怕扯痛了它。
傅羽找来时,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幅画面。
晨光稀薄,淡淡地笼着那两人。封晔辰向来挺拔如修竹的背影,此刻正为一个矮小的兔笼生硬地躬着,显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专注。而穆偶就蹲在他身侧不远,侧脸柔和,是一种他也很少目睹的、全无防备的松弛。
傅羽的脚步在几步外蓦地停住。
口袋里的手捏紧了那枚自己打磨的物件,坚硬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一股道不明的酸涩与闷窒,悄然堵在胸口。
别想太多。那可是封晔辰。
他吸了口气,刻意加重脚步,在靠近之前让声音先抵达,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找了好半天,原来你们在这儿。”
声音入耳的刹那,封晔辰站起身的速度,比受惊的兔子更快叁分。所有未成形的解释都堵在喉间——
“傅羽,你回来啦!”
穆偶的声音先他一步响起,带着自然而轻快的欣喜,朝前迎了两步。
封晔辰无声地合上半张的嘴,眼帘微垂,目光掠过她走向傅羽的背影,最终落在脚边的草丛。那节不知不觉已被捏得微弯的草茎,从他松开的指间悄无声息地滑落,坠入一片绿意里。
仿佛方才那片刻不合时宜的、笨拙的尝试,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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