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戚番外2:神将折戟弃前尘,赤翎垂羽覆孤魂
作者:
银钩月 更新:2026-01-18 18:56 字数:8626
【6】
后来的几百年里,天界众神渐渐发现了一件怪事。
那个总是独来独往、一身煞气、阴沉冷漠的肃戚神将,身边不知何时起,多了一个红色的身影。
她去北荒斩妖,一身玄甲染血,他在旁边倚着枯树喝酒,红衣如火,恣意张扬。
她去极地巡视,漫天飞雪中,他便手持玉笛吹奏,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对于这只死皮赖脸跟着的凤凰,肃戚从未给过好脸色。她不再拔剑驱赶,却也从未回应过什么。就像是一块万年不化的寒冰,任凭那团烈火在身侧燃烧。
直到那一日。
丹凰照例去肃戚殿中找她。刚一踏进殿门,原本准备好的那句“今日天气不错”便卡在了喉咙里。
他大为吃惊地看着殿内。
那个素来冷清得连个侍从都没有的偏殿里,此刻竟茶香袅袅。肃戚正坐在窗边,而与她对坐的,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女子。
那女子一身素白衣裳,未施粉黛,身上也没有什么惊人的神力波动,看起来似乎只是籍籍无名的散仙。
可她坐在煞气逼人的肃戚对面,竟没有半分局促。
她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正执壶为肃戚添茶。那姿态从容优雅,仿佛那位令众神退避叁舍的神将,只是她相识多年的旧友。
听到门口的动静,那白衣女子转过头来。
见到一身红衣、满脸错愕的丹凰,只是微微颔首,态度不卑不亢,微笑道:“神君有礼了。”
丹凰挑了挑眉,心中惊疑不定。
他几步走到桌旁,也不客气,直接拉开一张椅子坐下,目光在那女子身上打了个转,最后直接问道:“你是谁?我以前从未在天界见过你。”
那女子也不恼,顺手取过一只新杯,为他也倒了一杯热茶,推至他面前,温声道:“在下拂宜。”
拂宜?
丹凰在脑海中搜寻了一遍,确信自己从未听过这号人物。
他端起茶杯,目光却转向了一旁沉默不语的肃戚,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吃味与不解:“肃戚,既然你有这般好友,为何这几百年来,从未听你提过?”
要知道,他花了两百多年,才换来肃戚默许他的跟随。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小散仙,凭什么能登堂入室,还让肃戚陪着喝茶?
肃戚闻言,终于抬起眼皮,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她端起茶盏,吹去浮沫,语气平静得理所当然,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为何要提?”
肃戚饮了一口茶,淡淡地补上了后半句:“我也是几天前,才认识她的。”
“噗——”
丹凰刚入口的茶险些喷出来。
他瞪大了那双漂亮的凤眼,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两个气氛融洽得仿佛八拜之交的女人。
才认识几天?
才几天就能坐在一起喝茶?这可是肃戚!
这两人是什么古怪的缘分?
拂宜看着丹凰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忍不住轻笑出声。她转头看向肃戚,眉眼弯弯:“看来神君是不信这世间有一见如故这回事了。”
这场茶会,其实并无太多言语。
肃戚性子冷,本就惜字如金。大多时候,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手里捧着那盏茶,偶尔垂眸抿上一口,听着身旁两人闲谈。
更多时候,是丹凰在讲,拂宜在听。
这位平日里高傲的神君,今日的话匣子却开得格外顺畅。从天河的星象变迁,讲到北海的鲲鹏迁徙,拂宜虽只是个散仙,见识却颇为广博,无论丹凰说什么,她都能微笑着接上几句,言语间温润如水,既不奉承,也不冷场。
哪怕是挑剔如丹凰,也不得不承认,与这位拂宜仙子相处,竟有一种如沐春风的舒适感。
直至黄昏,金乌西坠,殿内的光线渐渐暗了下来。
壶中茶水已尽。
拂宜起身告辞,丹凰见状,也随着一同站了起来。肃戚并未挽留,只是依旧坐在原处,难得地对他们点了点头,算是送客。
出了殿门,天边晚霞漫天。
丹凰快走了两步,跟上了拂宜的步伐。他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心中的好奇,开口问道:“仙子且慢。”
拂宜停步,回身看他:“神君有何指教?”
丹凰看着她,眉头微皱,似是百思不得其解:“你那茶叶……究竟是何方神物?”
能让肃戚那个油盐不进的冰块脸喝了一杯又一杯,定然不是凡品。
拂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失笑道:“神君误会了。那只是凡间的普通茶叶。”
“凡间普通茶叶?!”
丹凰的声音陡然拔高,满脸的不可置信,甚至觉得有些荒谬。
“这怎么可能?”
他古怪地看着拂宜,指了指身后的宫殿:“你可知,这些年天帝不知给肃戚赐了多少琼浆玉露,还有我亲自酿的流霞酿,那是连大罗金仙都求不到的好酒……可她从来都没碰过!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他为了讨好肃戚,搜罗了六界珍馐美酒,结果在她那里全是碰壁。
“为什么?”丹凰盯着拂宜,像是要透过她看穿什么谜题,“为什么你的一壶凡茶,她却愿意喝?”
晚风吹过,拂起拂宜素白色的衣袂。
她看着眼前这位虽然尊贵、却笨拙得有些可爱的神君,眼底浮起一丝笑意。
“神君。”
拂宜淡淡开口:“美酒玉露,固然珍贵。可你有没有想过……”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肃戚所在的宫殿方向:“也许,她只是单纯喜欢喝茶而已。”
不喜欢酒的辛辣,不喜欢玉露的甜腻,只喜欢茶的苦后回甘。
仅仅是因为喜欢,与贵贱无关。
丹凰身形猛地一僵。
他站在晚霞里,整个人如遭雷击,怔怔地愣在了原地。
困扰了他几百年的迷团,被这轻飘飘的一句话,骤然吹散。
【7】
从那以后,肃戚那座冷清的宫殿里,除了丹凰,又多了一位常客。
只不过,拂宜来得并不像丹凰那般勤快。她大多时候流连于人间山水,撰写那本名叫《万象博物志》的书。
书中记载着凡间种种走兽草木、奇闻异趣。这本若是旁人送来定会被直接扔出去的闲书,竟连肃戚,偶尔也会在午后静下心来,认真翻看几页。
有那么一段时间,殿中的景象便是这样:午后光影斑驳,拂宜在石桌边修修改改,墨香四溢;肃戚静坐一旁,偶尔扫一眼拂宜画的草图,淡淡指出一句:“这凶兽的獠牙画短了叁寸,攻击时并非横扫,而是直刺。”
拂宜便从善如流地提笔修改,在旁注上一行小楷。
而丹凰则提着酒壶赖在一旁,偶尔便会忍不住凑过来对拂宜画的花鸟指手画脚:“这只鸟我见过,羽毛哪有这么黯淡?尾羽应当是流金色的,在阳光下能折射七彩光芒才对!”
作为百鸟之王的凤凰,论起羽族容貌,自然没人比他更懂,也没人比他更挑剔。
拂宜闻言也不恼,笑着沾了点金粉,依言将那尾羽细细描补。
肃戚依旧并未言语,也未曾驱赶。她只是垂着眸,听着身旁那两人关于羽毛颜色的争论声,冷硬的眉眼间,竟也没了往日的肃杀与不耐,只余下一片默许的安宁。
那时候的风很轻,云很慢。
是天界漫长寂寥的岁月里,难得一见的、属于肃戚的静好时光。
【8】
想走的念头,其实在肃戚的脑海里盘桓很久了。
久到她自己都记不清是从哪一次战役开始的。也许是一千年前,也许是更早。每一次洗去手上的血腥时,每一次看着镜中那张毫无生气的脸时,那个念头就会疯长。
如果没有丹凰和拂宜,或许早在几百年前,在某次无人知晓的战役后,她就已经自我了断了。
那午后闲淡的茶香,那只喋喋不休的凤凰,那本写满人间生灵的闲书……让她觉得这漫长枯燥的神生,似乎还能再忍一忍。
但也正是因为有了他们,那个要走的念头,才变得愈发坚定。
她看着自己这双手,洗得再干净,也仿佛永远滴着腥臭的血。她甚至开始厌恶镜子里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那是一张杀人的脸,是一张没有生气的脸。
那张脸,哪怕是在和丹凰、拂宜喝茶时,都带着洗不掉的杀气。她觉得自己像个满身污泥的怪物,不配坐在那两个光风霁月的人身边。
一个是热烈恣意的火。
一个是来去自在的风。
而她呢?她只是一柄沾满鲜血、满身杀戮的兵器。
坐在他们身边喝茶时,她常觉得自己像个满身污泥的怪物,连呼吸都带着散不去的血腥气。
那一年的北海。
那其实算不上什么大叛乱。不过是一群早已归顺的小妖族,因为误食了魔界泄露的魔草,短暂地失去了神智,伤了几名天兵。
天帝的旨意是一道冷冰冰的金令:“屠族,以此立威。”
肃戚提着那杆饮饱了鲜血的长戟去了。
当她赶到时,那些小妖早已清醒,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抱着各自的幼崽,哭喊着求饶。
肃戚举起了戟。
她是天界的刀,刀是不需要思考的,只需要落下。
可是那天,看着那一个个鲜活的、惊恐的眼神,她突然觉得恶心。
那股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比当年在死人堆里吃腐肉还要让她想吐。
几千年了。
杀、杀、杀。
杀完魔族杀妖族,杀完叛逆杀不敬者。
够了。
真的够了。
真正下定决心,其实就是那一瞬间的事。
那天,肃戚第一次抗命。
她只斩了那个带头闹事的首领,放过了剩下的老弱妇孺。
“离开。”
她对那些妖族说。
回到天界,她甚至没有辩解,直接跪在凌霄殿外。
“罪将肃戚,抗旨不尊,办事不力。”
她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上,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自愿受罚,贬下凡间,受七世轮回之苦。”
天帝震怒,却也觉得正好借此机会敲打这把不太听话的刀。
旨意很快下来:准奏。
行刑那天,天门外送行的人不多。
丹凰来了,拂宜也来了。
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受罚。对于拥有无尽寿命的神仙来说,去人间历劫个几百年,不过是睡个午觉的功夫。等她消了气,受完罚,还是要回来的。
“也好,去人间散散心。”
拂宜拍了拍她的肩膀,塞给她一包护魂的丹药:“人间是个热闹所在,也许你会喜欢。”
丹凰则依旧是一身红衣,倚在天门边,笑得漫不经心。
“早去早回啊。”
他递给她一壶酒,眼底虽然担忧,却还是故作轻松:“等你这七世历完,我那一坛埋在梧桐树下的醉千秋刚好能喝。到时候为你接风。”
肃戚接过酒,没有喝,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们一眼。
看着眼前这两个曾让她在悬崖边驻足的人。
若有来世。
她的来世就在眼前。
来世若有这样的幸运,愿还能与你们对坐饮茶。
“好。”她轻声应道。
她撒谎了。
她根本没打算回来。
她厌恶这高高在上的天界,厌恶这无休止的杀戮,更厌恶那个身为“肃戚”的自己。
这几千年的岁月,对她来说不是荣耀,而是漫长的、无法醒来的噩梦。
她当够了“神将肃戚”。
肃戚转身,没有丝毫留恋,纵身跃下了天界。
幽冥界,轮回井。
这里是六界生灵转世的必经之路。
按照天界的旨意,阎君早已备好了生死簿,为她安排了第一世的命格——虽有坎坷,但终究是历劫之身,死后仍要归位的。
肃戚站在那口深不见底的井边。
阴风呼啸,无数亡魂在井中哀嚎。
她闭上眼,调动了灵魂深处那股积攒了数万年的、从未完全消散的煞气。
那原本是她的罪孽,此刻却成了她最好的伪装。
黑色的煞气瞬间爆发,将她整个人紧紧包裹。她硬生生撕裂了自己的神格,将那属于天界神将的金光一点点碾碎,直到她的灵魂变得漆黑如墨,变得和这幽冥界里最普通的厉鬼毫无二致。
她骗过了生死簿,骗过了阎君,也骗过了天道。
“神将肃戚已死。”
她对着虚空,无声地说道。
然后,她没有看那写着“富贵”、“贫贱”、“人道”、“畜生道”的任何一道门。
她选择了盲投。
闭着眼,纵身一跃。
像一滴水,毫无保留地融进了茫茫的大海里。
她不在乎下一世是什么。
是人也好,是狗也罢,哪怕是一棵草、一块石头。
只要不是肃戚。
只要不再杀人。
只要……能干干净净地,为自己活一次。
……
天界。
丹凰倚在梧桐树下,看着那个空荡荡的酒壶发呆。
“奇怪……”
他捂着心口,那里突然空了一块,慌得厉害。
明明只是历劫去了,为什么他却觉得,她像是那断了线的风筝,再也抓不住了?
几十年后,第一世历劫期满。
天界派去接引的使者,却两手空空地回来了,满脸惊恐:“报——!阎君查遍生死簿,人界……并没有肃戚神将的转世!”
“她……不见了!”
“似是……自毁神格,盲投于六界之中,已无可寻觅!”
众神哗然。
“疯了!她真是疯了!”
“放着好好的神将不做,去当凡人?甚至可能沦为畜生草木?”
“咔嚓。”
丹凰手中的酒杯,应声而落,摔得粉碎。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发怒。
他只是怔怔地看着那破碎的瓷片,眼前浮现出她临走时那最后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留恋,只有解脱。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你真正想要的。
丹凰缓缓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片,指尖被割破,渗出一滴血珠。
他突然觉得心疼得厉害。
不是因为她骗了他,而是因为……
“原来这九重天阙,让你恨到了这个地步。”
他低声喃喃。
他懂了。
她厌恶做刀,厌恶杀戮,厌恶这个让她永远只能感到寒冷的神位。
她想做一滴水,一粒尘,一个普普通通的生命。
丹凰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
他看了一眼那巍峨辉煌、却冷冰冰的凌霄宝殿,突然笑了一下。
“既然你不愿回来,那我便不让你回来。”
“这神仙做得也没甚意思。”
他转身,向着天门走去。
【9】
妖魔联军与天界兴战时,天界已在六界各处寻肃戚踪影而不得。
天界节节败退,而丹凰——
他在凌霄宝殿自请出战,驻守天一河。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丹凰?那个整日流连花丛、只知道喝酒赏花、最是闲散惜命的凤凰神君?他要去那修罗场般的战场?
丹凰没有解释。
他伸手,召出了那把从未出鞘过的本命神剑——凤翎。
剑身赤红,烈火缭绕。
“凤凰一族,不死不灭。”
他看着天帝,目光灼灼:“我愿为天界出战,镇守天河。”
那一年的天界史册上,留下了一笔浓墨重彩的记载。
闲散神君丹凰,自请披挂上阵,接替肃戚神将之位,统帅叁军。
他脱去了那一身风流热烈的红衫,换上了沉重冰冷的玄铁战甲。
他不再吹笛,不再饮酒,而是拿起了剑,站在了尸山血海的最前方。
凤凰真火烧红了半边天际。
只有真正站在这个位置上,丹凰才明白,肃戚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
是无休止的杀戮,是刺鼻的血腥味,是深夜里怎么也暖不过来的寒意。
每挥出一剑,他都会想:
原来这就是你眼里的世界吗?
太冷了。真的很冷。
幸好,现在站在这里的是我,不是你。
战争似乎永无止歇的一日。
丹凰从一个爱笑的神君,变成了令妖魔闻风丧胆的“杀神”。他身上也开始有了洗不净的煞气,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冷硬。
他从未后悔。
但他更庆幸的是,他在战场上和拂宜一起找到了转世的肃戚。
她叫夜黛。
一只生在魔域边缘、法力低微的小夜妖。
也许她本可以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妖。
但命运何其残忍又荒谬。
她为了逃避杀戮,甘愿堕入轮回,可叁界战火一起,这乱世的洪流又一次将她卷了进来。
她不想拿刀,却不得不为了生存,再次在那战场泥沼中挣扎。
当丹凰在死人堆里看到那个浑身是血、拿着把卷刃破刀瑟瑟发抖的身影时,心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所以他一定带她回来,离开那个战场,离开血腥与杀戮。
他避开天界,改变了她的形貌,将她藏在栖梧宫。
【10】
一月之后。
西极天柱之灾爆发。
随后而来的是叁界议和,战事底定。
回凌霄殿复命后,他脱下了那一身染血的战袍,扔在了天河边,然后带着那个浑身写满警惕的小夜妖,消失在了众神的视野里。
他带着她去了人间。
起初,夜黛很不适应。
她习惯了魔营里的恶臭、拥挤和随时可能落下的刀剑。对于人间这种“安稳”,她表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排斥。
她不肯睡床,只肯缩在房梁上或者床底;给她的饭菜,她要小心谨慎地看丹凰先吃;一旦有人靠近叁步以内,她袖子里的刀就会滑到掌心。
丹凰没有强迫她改。
他只是在床边铺了厚厚的地毯,随她睡地上;他当着她的面做饭,每道菜都先吃第一口;他从不轻易靠近她,总是保持着一个让她觉得安全的距离。
他们一路向北,最终停在了长吉城。
夜黛选的地方。
她说这里冷,人少,清净。
丹凰看着漫天飞雪,笑了笑说:“好,就住这儿。”
这里的肃杀之气像战场,却又没有战场那么危险,这让她感到熟悉。
他们在城西买了一处僻静的小院。
丹凰化名为“丹公子”,对外宣称是来此地养病的富家少爷。而夜黛,则是他捡回来的哑巴侍女——这是夜黛自己要求的,她不喜欢和人说话。
日子慢了下来。
丹凰开始学着像个凡人一样生活。这位昔日十指不沾阳春水的神君,开始学着怎么生炉子,怎么去集市上讨价还价,怎么在下雪天去扫院子里的雪。
而夜黛,依旧随身带着那把卷刃的破刀。
那是她在魔营里唯一的伙伴,丹凰曾想送她一把削铁如泥的神兵,被她拒绝了。
“那东西太亮,晃眼。”她说,“这把刀钝,砍人的时候虽然费劲,但卡在骨头里的感觉很实,不会脱手。”
丹凰听着她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最残忍的话,心口发麻。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去铁匠铺,借了磨刀石。
那天晚上,月光如水。
丹凰坐在廊下,一点一点,耐心地帮她把那把钝刀磨得锋利雪亮。
夜黛蹲在一旁,死死盯着他的手:“你是神仙,为什么要干这种粗活?”
“神仙也要过日子。”
丹凰试了试刀锋,吹断了一根发丝,满意地递给她:“磨快点,下次遇到坏人,一刀就能解决,不用卡在骨头里。”
夜黛接过刀,愣了很久。
从来没人怕她累不累。
战场上的老妖说,你的兵器要是杀不了别人,就等着被别人杀。
只有这个人,帮她磨刀,只是为了让她杀人的时候省点力气。
长吉城的冬天很冷。
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夜黛又犯病了。
那是战后留下的梦魇。她在梦里嘶吼、抽搐,浑身颤抖,嘴里喊着“杀”、“别过来”。
丹凰冲进房间时,她正缩在墙角,拿着刀在空中乱挥,眼神涣散,显然是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丹凰没有用定身术。
他不顾刀锋划破衣袖的危险,冲过去,一把将她死死抱住。
“夜黛!醒醒!”
“是我!这里是长吉,没有敌人!”
温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递过去。
夜黛在他怀里剧烈挣扎,最后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
丹凰闷哼一声,却抱得更紧,手掌一下一下,轻柔而坚定地拍着她的后背。
“没事了……没事了……”
良久,夜黛终于安静下来。
她松开嘴,看着丹凰肩头渗出的血迹,眼神逐渐聚焦,恢复了清明。
“你……”
“外面下雪了。”丹凰却像个没事人一样,松开她,笑着指了指窗外,“屋里有点冷,我去添点炭。”
他转身去摆弄那个炭盆。
那是他特意寻来的银霜炭,无烟,耐烧,贵得离谱。
红红的火光映照在他侧脸上,让他看起来格外温柔。
夜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问道:“那个叫肃戚的神将……她也怕冷吗?”
丹凰加炭的动作一顿。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这个名字。
“嗯。”丹凰轻声道,“她很怕冷。但她总逞强,不肯说。”
夜黛抱着膝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我是她吗?”
拂宜说她是,丹凰也说她是。
可她一点印象都没有。
她只记得魔营里的烂泥和腐肉,记得战场上的鲜血与尸体。
丹凰转过身,看着她。
炉火跳动。
他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她眼中那种小兽般的迷茫。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急切地想要唤醒她的记忆,想要找回那个威风凛凛的神将。
但现在,他只希望她能睡个好觉。
“不重要。”
丹凰走过来,将一块热毛巾递给她擦脸,语气温和而笃定:“你只是你自己。”
夜黛怔怔地看着他。
许久,她接过毛巾,狠狠地擦了一把脸,掩饰住眼底那一点点泛起的湿意。
“这炭不错。”她生硬地转移了话题,“挺暖和的。”
丹凰笑了。
“喜欢就好。以后管够。”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夜黛始终没有恢复记忆。她依旧不爱说话,依旧随身带刀,但她不再睡地板了,也开始在桌上吃饭。
她开始习惯丹凰的存在,习惯屋里永远不断的银霜炭,习惯这长吉城漫长而安静的冬天。
那与生俱来的戾气、睡梦中无由的惊惧一点点褪去,她的性格开始变得沉静稳重起来,偶尔嘴角也会噙着放松的笑意。
那是前生那位殉葬坑中的无名奴隶、天界的持戟神将肃戚,从未有过的笑。
——未完待续——
阿拉小黛是得了战场ptsd,肃戚是重度抑郁症,嗯……
下一章《怜君一世覆霜雪,愿揽寒芒共破冬》,是肃戚和夜黛在识海一轮轮的对话辩论,现生忙得很我脑子不够清楚,缓着点来,什么时候写完什么时候更吧。(其实也可以勉强当做这章是肃戚番外完结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