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百丈冰
作者:
殷玦儿 更新:2026-02-05 15:59 字数:2350
东宫一角,一只麻雀落在屋檐上。寒风掠过,院落里光秃的老树摇晃。
屋内昏暗冷清,炉子里的炭火只剩下一点赤红灰烬。文拂柳躺在一层层厚厚的棉被里,发烧发得神志不清。回过文家的门后,王君就请大夫来做针灸,再叫粗使的奴婢用力捶几下小腹,未成形的胎儿便流掉了。
兴许是手段太粗暴,从那之后,他下身便疼痛无力,还流血不止,连着出恭也很困难。下大雪终日不见阳光,手脚更是如冰块般僵冷。一直陪在身边的老奴不知哪儿去了,宫人们也很懂看人下菜,每日只送些冷透的饭菜,他痛得直叫也无人服侍。
文拂柳每每欲死,想起母亲还在做官,死了人太女也瞒不住,便只能流着眼泪强忍。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少爷哪里经得起这样的身心折磨,没多久,他就病得给自己打水洗漱的力气都没了。
恍惚间,他听到有人在敲门,挣扎着起身,道:“是谁?阿春吗?”阿春是文府里长年伺候他的仆人的名字。
他的声音太虚弱了,门外的人还在不住笃笃地敲着。
半晌听不见回应,王秀英走回到院子门槛处和何心道:“主子,里面没动静。”
何心见院中落叶灰尘俱无人打扫,没半点宫人的影子,叹息一声,“走,直接开门去。”
王秀英便上前去开门。甫一打开,混着炭火味、药味和怪味的空气扑面而来。床榻边就是洗澡的浴桶,旁边的盆里放着几件满是褐色血迹的里衣。文拂柳歪在床上,头发蓬乱,呆呆地看着他们。
文拂柳只拜了正君,见过何心几面而已。见这男人穿着上好的绫罗绸缎,手腕脖子头上也有许多金银珠宝,他反应过来,扯出一个惨淡的笑容,“见过何君。”虽然出身寒微,但何心受宠,且比他早来,他恭敬些也是应当的。
“今晨我问过庄君,你带的奴婢出宫回老家了,这里的宫人又不懂规矩。我想你还在坐小月子,就让他先服侍你吧。”何心坐在床边,把王秀英牵过来,“别看他比你大不了多少,但也在我身边待了好几年了,太女还在的时候也常夸他。”
“回老家了?”文拂柳一怔。他还发着烧,也没想太多,道:“谢何君挂念,只是我现在这样,也没什么可回报的……”说着,他忍不住低泣起来。
何心拿出手帕替他擦眼泪,柔声道:“我要什么回报呀?殿下叫我多照顾你,你又小我这么多,真是可怜见的。”
“是、是殿下说的吗……?”文拂柳惶恐道。
悲戚弥漫上男人宽和的眉眼,他郁郁地道:“走之前,她同我这么说的。殿下现在在玄宫里头,谁也不知她怎样了,是否吃饱穿暖,是否无暇安枕,又有没有人想暗害她。”
何心摇摇头,没再说下去,起身拍了拍衣裳,“不说这些了,秀英,打水来服侍侍君沐浴。”又从怀里拿出几张银票递给文拂柳,“你现在病得重,这些钱拿去,买药开方、打点下人都用得上。”
说罢,何心便带着其余宫人走了。
恍恍惚惚地进了浴桶,听着王秀英说些宽慰的话,文拂柳终于松懈下身心,变得昏昏欲睡起来。然而,他头脑中思绪一闪,缓缓道:“秀英,你能同我讲讲,东宫里有哪些男子,又都是些什么样的人么?”
北疆。
“母皇竟将边境任免的大权都交给了太女。”
营帐中的烛火摇曳着,高正明擦拭着剑,凛凛寒光照在她因寒冷而发红皲裂的脸庞上。夜已经深了,她方才与总兵参将等将领议完军事,仍需考虑千里外的皇都。
燕立业叹气道:“臣以为,这不一定是皇上的想法。太女竟如此肆无忌惮,架空皇上,连监国的旨意都是代书的。她让陈家人连升几级,直接替了巡抚的位置,只怕我们行事处处受制啊。”
见高正明仍做沉思状,她横下心,道:“殿下,眼下我们连战连捷,但京师留下来的将士们却群龙无首一月了。不如找个机会,动手吧?”
高正明拭剑的动作一顿,看着她,冷声道:“怎么动手?她身在玄宫,多少双眼睛盯着她,我还不想遗臭万年。即便梁昌祖(安王正君之母,吏部尚书)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但我们一来不可信任她,二来她想要办到这事也没那么容易。”
燕立业缓缓道:“镇南王。”
高正明听见这个封号,面色冷静,并不意外,“说下去。”
“太女行事如此猖獗,想必朝中阻力也很大。为制衡百官,她必然培植阉党势力,但是,白公公和她算是一条船上的,何大日(锦衣卫指挥使)和秦晏(东厂督主)却向着皇上。让他们鼓动下皇上,再造些什么镇南王忌惮太女的证据,把水搅浑。就算她们不内斗,到时候人死了伤了,也可以让镇南王顶锅。您能趁机将镇南王铲除掉,皇上面前也好交代。”
闻言,高正明不由得重新审视起燕立业。燕立业叁十多岁,一个夫郎也没有,更别提孩子了。她跟着打仗,即便是缺衣少食时也没有退却过。嘴里吐出来的是九曲十八弯的计谋,但看向她的眼神却十分热忱真挚。
高正明的心里忽然涌上来一阵辽阔的悲伤,为了那把凰椅,她付出得太多了,若是失败,这一生又是多么可笑!
按下情绪,她道:“镇南王虽与太女时常往来,但远离京师,长久以来太过顺风顺水,确实容易自乱阵脚。此计尚可,待我想一夜,晨起便派人送信给梁昌祖。”
两人正谈话间,士兵来报:“殿下,陈中丞前来拜访。”
“快请。”
虽然哥哥是大齐皇后,自己也曾中过进士,但陈修勇为官二十年,一直在边疆任小小的知州。她神情冷峻,身形瘦削,即使围着厚实的大氅,也像一杆无言的黑竹,“臣拜见安王殿下。”
“不必多礼。”高正明道,“衙门到这里山高水远,不知中丞有何要紧事,深夜到军营来?”
对于安王,陈修勇一直十分钦佩这个年纪轻轻就大败鞑靼的女子。可她接到那注定改变她一生的升迁旨意时,也很明白,自己已成了这些真正的王侯斗争的棋子,对立面正是安王。而她不会也不能放弃这个机会。
她从怀里取出卷轴,缓缓道:“臣带了旨和兵部的书信,日后想必会时常到军营来,还望能为殿下效犬马之劳,共护我大齐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