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滑向两侧。随着电梯开门之后，气流涌了进来，带着一股地板蜡和旧木头的味道，空气里并没有那种令人窒息的干燥，反而有一丝细微的凉意，像是通风口刚刚换过气。
  这是艾拉里克的办公室，落地窗占了整面墙，窗外是议政区深夜的景色，数十条航道的光带在黑暗里交错，远处全息广告牌的霓虹光晕映在玻璃上，把房间照得明明灭灭。
  “莱茵哈特家的小儿子。”他看着亚瑟走出电梯。
  亚瑟往前走了几步，硬底皮鞋在石材地面上发出声音。
  “艾拉里克先生，谢谢您愿意见我。”
  艾拉里克的视线扫过亚瑟的脸，经过领带结，停在手腕上——袖口卷了两道，露出尺骨的形状。那块表卡在那里，银色的表链是旧款，链节之间的缝隙里有一层暗色的氧化痕迹，表盘玻璃在灯光下反光，上面有一道细细的划痕。
  “你是来问关于联邦贸易委员会的调查？我听说了这件事。”
  亚瑟点点头，他站在离桌子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我想了解一下情况。我们家的数据都经过三方审计，不知道为什么会被举报。”
  艾拉里克臀部靠在办公桌边缘，双臂交叉，等着他的下一句。
  “凡·德雷克集团在委员会有不少关系。我想，也许您能帮忙打听一下。”
  艾拉里克的嘴角轻微地牵动了一下：“你哥哥上个月拒绝了我们的合作提议。现在你来找我帮忙？”
  亚瑟看着艾拉里克的眼睛，没有眨眼：“商业上的分歧不影响私人交情。更何况，这件事对艾莉希亚议员的法案也有影响，她的法案需要我们家的技术数据支持。”
  “你很关心她的法案。”
  “我是她的下属。”
  对方没有接话，艾拉里克从靠着桌子的姿势变成了站直身体，转身走向落地窗，他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和窗外那些悬浮的航道灯光重迭在一起。
  “你觉得是谁举报的？”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房间里只有通风口传出的细微气流声：“我不知道。但我哥哥拒绝您的合作之后，很快就出了这件事，时间上太巧了。”
  艾拉里克侧过头，只给了亚瑟一个侧脸：“你在暗示什么？”
  “我没有暗示任何事情。我只是觉得太奇怪了，凡·德雷克集团需要能源供应稳定性证明来申请航道扩张，但反垄断法卡住了您。如果我们家的数据出问题，艾莉希亚议员的法案就会受阻。但如果法案通过，你们的航道问题也能解决。这一切都说不通。”
  他看着艾拉里克的背影：“您肯定也明白举报我们家，对谁都没有好处。”
  后者的眼皮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光。
  “除非，”亚瑟说，“举报的人想要的不是商业利益。”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之后，艾拉里克转过身，走回来，硬底鞋踩在硬地面上，他停在亚瑟面前，两个人的鞋尖隔着一块地砖的距离。
  “你比你哥哥说话要直白。”
  亚瑟的下巴抬高了一点：“您还没有资格可以评价我和我哥哥。”
  艾拉里克笑了一下，嘴角的皮肤皱起，但是眼神却很平静。“是我举报的。”他承认道。
  亚瑟没有动，他早就猜了：“您想要什么？我不理解您的决定。”
  艾拉里克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块表上：“海因里在经营整个外围星区的能源网络。而你姐姐艾德琳在开拓新的殖民地市场。但是亚瑟你，莱茵哈特家最小的儿子，在议会大楼里当一个整理文件的助理。”
  亚瑟的嘴唇抿紧:“我父亲说过，我们可以选择自己想做的事。”
  艾拉里克的眉毛挑起来：“你想做的事就仅仅是给艾莉希亚当助理？”
  他转身走到桌面旁，手指在触控区按了一下，一道冷光突然亮起，全息投影在空气中展开，细小的灰尘在光束里显形，投影里显示的是一份时间轴文件。
  “你们是大学校友。”艾拉里克的手指穿过那些发光的文字，“她毕业那年你刚入学。她去殖民星区进修的时候，你十九岁。她两年前回来，你刚好毕业。然后你进入政界，进入她的部门。”
  他抬眼，冷光映在他的虹膜上，视线看向亚瑟：“时间线太巧了，不是吗？”
  亚瑟吞咽了一下，喉结随着动作上下滑动，他看着艾拉里克关掉了投影。突然之间光线消失，房间瞬间暗了下来，眼睛需要几秒钟才能适应。
  “我调查过所有接近我妻子的人。”他承认道。
  “你的妻子。”
  “这句话有问题吗？”
  亚瑟的手在身侧握成拳：“没有，撤回举报，艾拉里克先生。你们家需要航道许可，她的法案通过后，你们的问题自然解决。何必把事情搞得这么复杂？”
  “你在教我做生意？”
  “我在告诉你，什么情况对所有人都最有利，对艾莉希亚有利。”他去掉了那个一直挂在嘴边的敬称，把那个“你”字说得清晰，生硬，直接，那层虚伪的礼貌被撕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底下尖锐的平等。
  “你很了解她。”
  艾拉里克往前逼近半步。
  “我是她的下属。我当然要了解她的需求。”亚瑟重新把那层壳穿了回去，但这已经太晚了。
  “只是下属？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你知道什么？”
  “你看她的眼神。”
  亚瑟盯着艾拉里克西装驳领上的纹路，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皮都没有颤动一下。
  “你喜欢她。”
  亚瑟的咬肌鼓了起来，在脸颊上形成一块坚硬的突起：“艾拉里克先生，我不知道您在说什么。”他退回了那个安全的敬语里，像是一种本能的防御.
  艾拉里克的视线落在亚瑟的手腕上 ：“我在艾莉希亚房间的照片里见过毕业典礼那张照片。你站在她旁边，帮她扶帽子，你手上的表露出来了。”
  亚瑟的手臂肌肉抽动了一下，似乎要转动手腕将表盘藏进身体内侧，但动作刚起就停住了。
  “很多人戴这种表。”
  “我看清了脸。”艾拉里克没有理会他的否认：“照片里的人就是你。那时候你比现在年轻，但我认得出来。而你当时的手腕上，戴着和现在一模一样的表。”
  亚瑟不再辩解。
  “那张照片上你们站得很近，肩膀贴着肩膀。后来她去殖民星区进修，走了五年。现在她回来，你刚好毕业，进入政界，进入她的部门。”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你们家在外围星区有整个能源网络。但你选择了议会，选择了她的办公室。”
  亚瑟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给出了冷硬的回应：“我的职业选择和你没有关系。”
  房间里沉入一种死寂的安静，那块表像这里的时间一样凝固，没有发出任何秒针走动的声响，直到艾拉里克皮鞋磕着地面又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你和她，到底是什么关系？”
  亚瑟没有往后退，脚后跟死死抵着地砖的接缝：“我们是校友。是同事。”
  “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艾拉里克审视了他许久：“你在撒谎。”
  亚瑟的鼻翼因为紧张而轻微张大了一下：“你没有证据。”
  “我不需要证据，我只需要看你的脸。”
  对视在沉默中持续了几秒，亚瑟的眼神定在他脸上，瞳孔在微颤中终于松动：“如果你真的想知道的话，我们曾经在一起过。”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并不响亮，带着很重的气声，像是一个被戳破的气球，而艾拉里克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在她去殖民星区之前。在你认识她之前。现在她是你的妻子，我是她的下属，我们之间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
  “你还爱她。”
  亚瑟沉默了几秒：“是，但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她的事，不会像你一样。如果我是你，我不会举报我们家的数据，因为最终受伤的是她的法案。你说你需要她的法案通过，但你做的事都在破坏她的努力。”
  艾拉里克的眼角堆起几道代表愤怒前兆的细纹：“你应该学会尊重年长的人。”
  亚瑟笑了，笑容里带着锋利的棱角：“您还没我哥哥大。我在家里也对他顶嘴。”他顿了顿，语气里的敬意彻底消失了：“我叫艾拉里克先生“您”只是因为您比我大几岁，但这不代表我尊重您。”
  艾拉里克的嘴唇抿平了，而亚瑟没有停下，继续说道：“而且，如果艾拉里克先生想和我们家合作，您大可以和我哥哥联姻。您不是很擅长这个吗？”
  空气里似乎有了静电，让人皮肤发紧，艾拉里克的质问从齿缝里挤出来：“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您娶艾莉希亚是为了利益。既然如此，为什么不找一个更能给您带来利益的人？我哥哥也没结婚。您如果真的需要莱茵哈特家族的支持，联姻是最直接的方式，不是吗？”亚瑟语速变快，像是一把连发的快枪：“还是说，您其实不只是为了利益？您想要的，不只是她的政治资源，还有她这个人？但您又害怕。害怕她选择您只是因为联姻。害怕她心里还有别人。所以您想把我赶走，想让她除了您之外别无选择。”
  “那为什么艾莉希亚不找你们家联姻？为什么不找你？因为你给不了她想要的。她想要的，包括我的姓氏，我的资源，我的家族背景。”
  “是您的家族需要她，不是她需要您的家族。”亚瑟盯着他，目光锐利：“您永远不会知道她在想什么。您以为她嫁给您是为了凡·德雷克这个姓氏？她需要的是一个能帮她推动法案的盟友。而您，需要的是一个能帮您绕过反垄断法的政界关系。”
  “您知道她想要什么吗？她想要她的法案通过。她想要在政界站稳脚跟，证明自己不只是父亲的女儿。她想要改变那些不公平的规则。而您，”他停顿了一下，他似乎想要停下来，但是话已经到了嘴边：“您只想要她带给您的利益。您贪心得很，艾拉里克先生——您既想要她的名声、她的能力、她的政治资源，却又不愿意真正在意她的意愿。”
  艾拉里克的手猛地拍向侧面的控制面板——那是一个完全脱离了他平日冷静的失控动作。
  随着这一掌落下，办公室的灯光骤然熄灭，只剩下控制面板上跳动的红光，隔音系统启动，监控切断，紧接着脚下的重力系统做出了响应，光滑的石材地面毫无征兆地向左侧倾斜了几度。
  这种倾斜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是致命的，亚瑟的硬底皮鞋瞬间失去了抓地力，身体顺着倾斜的角度向左侧滑去，他本能地伸手试图抓住身边的办公桌，指尖虽然触碰到了硬木桌沿，却没有抓住——“砰”——一声硬物撞击的闷响，亚瑟的额头撞上了办公桌的直角，然后整个人重重地摔在坚硬的石材地板上。
  艾拉里克僵立在原地，手掌还维持着按压的姿势，看着亚瑟倒在地上没有动，温热的液体迅速从发际线下渗了出来，顺着高耸的眉骨蜿蜒而下，流进眼窝，又漫过鼻梁，最终滴落在光亮如镜的地板上：啪嗒，啪嗒。
  石材地面并不吸水，浓稠的液体积聚在一起，顺着倾斜的地势缓缓向低处流淌，汇聚成一小滩深色的痕迹，在黑暗中倒映着窗外稀疏的城市灯火。
  艾拉里克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一下，那口气似乎才刚刚喘上来，过了两秒，他慢慢蹲下来，膝盖关节在寂静中发出轻微的响声：“……伤口在发际线附近，”他的嗓音干涩：“不算很深。”然后他从内袋掏出一块迭得很整齐的深色真丝手帕递过去：“擦一下。”
  亚瑟没有接，他单手撑着冰冷的地板慢慢抬起头，血糊住了左眼，他眨了眨，睫毛粘在一起，视线模糊：“您会坐牢的。”
  艾拉里克咬紧了后槽牙，没说话，起身快步走向角落的储物柜，拉开柜门取出急救箱，又走回来蹲下打开盖子，撕开消毒棉包装：“系统故障。”他把棉球按在亚瑟额头上，刺鼻的酒精味瞬间散开，盖过了空气中原本的木头味：“重力调节器经常出问题，维修记录可以查。”
  他挤出再生凝胶，透明的膏体涂抹在伤口上，冰凉刺骨：“这个凝胶会加速愈合，但需要几个小时才能完全止血。”手指避开了亚瑟那只充血的眼睛：“你现在离开，回家休息。如果伤口恶化，再去医疗中心。到时候你就说是在家里摔的。”
  “你可以选择报警，亚瑟。但你没有证据，监控已经关闭，重力系统的故障是真的——我会让维修部门明天来修。”他又补了一句：“而且，你真的想让艾莉希亚知道你今晚来过这里吗？你想让她知道你和我谈了什么？你想让她为你担心？”
  亚瑟不说话了，他咬着下唇，直到那里失去血色，留下一排惨白的齿印。
  艾拉里克站起来，走回桌边，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厚重的纸张放在桌上时发出一声闷响：“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你现在离开，回家休息。伤口不严重，几天就好了，我们就当今晚的谈话没有发生过，调查继续。”
  亚瑟撑着地板摇晃着站起来，膝盖有些弯曲，但他强行站直了，手背在额头上抹了一把，把那一缕淌下来的液体抹开：“第二个？”
  艾拉里克指了指那份文件：“你接受调任。离开艾莉希亚的办公室，去外事委员会负责殖民星区的能源政策协调。那个位置更适合你，薪水更高，权限更大。”他看着亚瑟：“作为交换，我撤回举报。调查会尽快结束，你们家的数据恢复可信度。艾莉希亚的法案可以继续推进。”
  亚瑟的手指在裤缝边攥紧，指甲深深陷进布料里：“您在威胁我。”
  “我没有威胁你，你可以选择第一个，这只是建议。你可以拒绝。但我会继续举报，委员会继续调查。你们家的数据也许没问题，但调查过程会很漫长。艾莉希亚的法案等不了那么久。或者，你接受调任，我让调查尽快结束，她的法案可以继续，这对所有人都好。”
  亚瑟盯着那份文件，血还在从凝胶下面渗出来，一跳一跳：“你有一周时间考虑。”艾拉里克按下按钮，墙壁滑开，露出私人电梯，里面亮着冷白色的灯光：“现在走，从这边下去，那边没有监控。”
  亚瑟转身走向电梯，左脚有点拖地，鞋底蹭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但他没有回头。
  电梯门滑开，他走进去，在门即将合拢的缝隙里，艾拉里克开口了：“亚瑟。”
  亚瑟回头，看着艾拉里克站在办公室中央，背对着落地窗，整个人是一个深色的剪影，只有轮廓边缘泛着一点窗外的微光：“重力系统确实有问题，我不该让你在那个位置站着。”
  亚瑟没有说话，电梯里的金属壁倒映着他脸上的痕迹。
  艾拉里克沉默了几秒：“对不起。”
  亚瑟看着他，伤口上的凝胶在光下反着亮光：“您是在为这件事情而道歉？”
  “是的。”
  “但您不会撤回那两个选择。”
  艾拉里克在阴影里挺直了背：“我不会撤回。”
  “我明白了。”亚瑟说。
  他转过头，看着前方，两扇金属门无声地合拢，光缝越来越窄，最后彻底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