拆家二人组
作者:粉色蒸馏水      更新:2026-01-18 18:56      字数:3856
  令人作呕的甜腻药香附骨之疽般在鼻腔内盘桓不去。墨影烦躁地甩了甩尾巴,金属尾尖在满目疮痍的石门上又添了一道新痕。每一息的等待都被拉长至无限,仿佛那不是几个时辰,而是被囚禁在暗无天日的剑冢里度过的漫长岁月。
  直到那缕清冽的冷香,极其霸道地穿透了层层浑浊,直抵肺腑。
  那是即使化成灰也能辨识出的气息。
  她回来了。
  但为何驻足不前?是被这满地狼藉惊扰,还是厌弃了这处被那个不知死活的药师染指的领地?焦躁如野草般疯长,理智的防线在顷刻间崩塌。那声隔着石板传来的低语,轻幽,却如落入滚油的一滴水,彻底引爆积压已久的暴戾。
  轰然巨响中,断龙石大门不堪重负地洞开。
  视野尚未从飞扬的尘土中恢复清明,嗅觉已先一步捕捉到了那个纤细的身影。她立于将至的风雨前,衣袂翻飞,眉眼间那抹神性般的淡漠,在此刻却成了世间最烈的催情毒药。
  确认了。完好无损。没有受伤流血,亦未染上血剑门那些杂碎的腐臭。唯有衣摆处沾染了些许凡尘烟火气,以及一缕极淡极淡的、属于焚天谷女修的硫磺味——虽令人不悦,却尚在容忍底线之内。
  肌肉依旧紧绷,墨影赤足踩在冰凉碎石上,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与云端的交界。他贪婪地翕动鼻翼,将那股独属于她的气息深深吸入,试图用这股冷香来浇灭体内那团几乎要将五脏六腑焚烧殆尽的邪火。
  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那声“主人”唤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其中的沙哑与委屈。
  猛兽在向驯养者展示獠牙的同时,又极其卑微地祈求着抚摸与安抚。
  墨影的身躯在门框下投出一片极具压迫感的阴影。那条不安分的金属长尾在身后绷得笔直,每一次与地面的刮擦都激起令人牙酸的声响,正如他此刻岌岌可危的自制力。
  理智告诉他应当恭敬行礼,退至一旁。但本能却驱使着他向前,缩短那最后几寸的距离,直至将那具带着凉意的身躯纳入自己的狩猎范围——或者说,保护范围。
  “您身上……”
  他低头,那张总是写满桀骜的面孔此刻却埋得很低,几乎要触碰到她的肩窝。温热且略显急促的鼻息喷洒在她颈侧最为敏感的肌肤上,带着股湿漉漉的潮气,“……沾了别人的味道。”
  那双金瞳在极近的距离下微微收缩,死死盯着她领口露出的一小截如瓷肌肤,无比想要在那处咬下一个专属的印记,以此来覆盖掉那些碍事的气味。
  “主人……”“轰!!!”
  就在兽性的冲动即将冲破理智堤坝的刹那,侧室方向忽地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声,紧接着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浓烟,伴随着那个该死的药师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咳咳……这‘醉仙散’的配方……果然还得再改良……”
  这阵突如其来的动静,硬生生将那旖旎而危险的氛围撕开了一道口子。墨影身形猛地一僵,眼底那抹尚未完全成型的迷乱瞬间凝固,继而化作更为深沉的暴怒。
  他猛地转头,那双此时已完全竖成针状的兽瞳死死盯着侧室那扇摇摇欲坠的石门,喉咙深处溢出一声饱含杀意的咆哮:
  “白——术——!”
  “……唉。”
  池玥立于原地,看着身前这头对着侧室石门龇牙低吼、周身煞气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剑灵,以及侧室门缝里飘出的那股颜色诡异、气味甜腻中还带着点辛辣的浓烟,终于忍不住,抬手按了按额角。
  这日子,真是一刻也不得清静。
  “墨影。”
  她唤了一声,伸手虚虚地按在了他紧攥的拳头之上。
  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如同清泉滴落滚烫的烙铁。
  墨影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喉咙里的咆哮戛然而止。他转过头,金瞳里那翻涌的暴戾尚未完全褪去,却已本能地随着她手腕上传来的力道,缓缓向后退了半步,让开了通往侧室的路。
  兽瞳里还残留着被安抚后的迷茫,和未被满足的委屈。
  池玥没再多言,指尖在腰间储物袋上一抹。那块通体漆黑、表面坑洼如同扭曲人脸的幽冥铁精凭空出现,带着一股令人不适的阴寒死气。
  这石头刚一出现,储物袋内便传来一阵更为激烈的震动,那股属于枯荣的、混合着极度渴望与暴躁的意念几乎要透袋而出。
  池玥神色不变,手腕轻转,将那块石头直接塞进了储物袋深处,准确地“投喂”到了那截正焦躁不安的灰白剑尖旁。
  震动瞬间停止。
  下一刻,一阵极其细微、但清晰可辨的、如同朽木被缓慢咀嚼吸收的“嘎吱”声响起。那截剑尖贪婪地“抱住”了幽冥铁精,原本死寂的气息如同久旱逢甘霖,迅速变得湿润饱满起来,甚至散发出一种吃饱喝足后的慵懒满足感。
  暂时解决了“饿死鬼”的诉求,池玥这才转向那股愈发浓郁的、颜色已经从淡绿转向粉紫的诡异烟雾。
  她屏住呼吸,快步走到侧室门口,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哦~她可怜的门已经被被炸得焦黑一半了。
  室内狼藉一片。简易的药炉炸得四分五裂,各种颜色的药粉、药液泼洒得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那股越来越不对劲的甜香。
  白术正蹲在墙角,半边脸被熏得黢黑,头发炸起,手里却还宝贝似的捧着一个裂了条缝的玉瓶,瓶内残留的液体正发出荧荧的粉光。
  他抬头看见池玥,眼睛一亮,沾满灰黑的脸扯出一个带着点讨好的笑容:“主、主人!您回来了!快看!这‘醉仙散’虽然失败了,但这烟雾似乎有极强的……呃,催发情欲、软化筋骨之效!若是改良一番,定是……”死小子学着墨影的样喊她主人。
  池玥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没把自己炸死,算你运气好。”
  她从袖中掏出一块下品灵石,丢在他脚边:“去买个结实点的丹炉,再买些清心、祛毒的基础药材。下次再弄出这种动静,或者把自己毒死了……”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那张写满“求知欲”的脸,语气平淡地补充:“我就把你剩下的部分,丢去喂后山的灵猿。”
  白术抱着玉瓶的手一抖,脸上那点兴奋瞬间凝固,讪讪地缩了缩脖子:“是……是,主人。”
  处理完这两个麻烦,池玥才感觉耳根子稍微清净了些。她走到洞府中央,看着窗外瓢泼而下、几乎连成一片水幕的暴雨,心中那点因今日坊市见闻而起的波澜,逐渐沉淀为一个清晰的念头——
  掌门李无心。
  他昨日一眼便看出了她血脉的异样,甚至点破了她“龙族”的身份。那他……是否知道更多关于龙族,关于她身世的事情?她自破壳起便孤身一人于寒潭中挣扎求生,一路行来,所见同族——不,连半片龙鳞都未曾见过。这身血脉,究竟是福是祸,又来自何方?
  她需要答案。
  思及此,池玥不再犹豫。她转身,对着已经安静下来、却依旧像尊门神般杵在门口、眼神紧紧追随着她的墨影吩咐道:“看好家,别再把门拆了。”
  然后,她又瞥了一眼正在小心翼翼收拾残局、试图用那块灵石去够滚到角落里的另一瓶未炸药液的白术:“你也是,安分点。”
  吩咐完毕,她撑开一柄素面油纸伞,步入了如注的暴雨中。
  山道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往日清晰的路径在雨幕中变得模糊。池玥凭着记忆与方向感,朝着灵犀峰主殿的方向行去。
  雨势太大,饶是她步履轻盈,裙摆与鞋袜也难免被打湿些许。就在她转过一处山坳,准备踏上通往主峰的虹桥时,前方雨幕中,一道撑着一柄巨大竹骨油纸伞、身姿挺拔如松的白色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迎面走来。
  是大师兄靖风。
  他似乎也看到了她,脚步略微放缓,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眸隔着雨帘望了过来,眼神专注,仿佛在确认什么。
  池玥脚步未停,心中却念头飞转。
  昨日那番关于“阿玛特拉斯”的玩笑,这位大师兄似乎当真了,且用得颇为顺手。她回宗门的途中有隐约听到关于“大师兄新创神秘手势”的流言。今日再见,他这眼神……多半又是在进行“人脸识别”了吧。
  也好。
  她走到近前,在靖风那看似温润实则略带空茫的注视下,停下脚步。然后,极其自然地从储物袋中,掏出了那柄昨日花了十块灵石买下、剑纹断裂、灵力微弱的普通断剑。
  “师兄。”
  她将那柄断剑递了过去,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随手递出一件不甚重要的物件,“昨日在坊市偶得此物,虽已残破,但材质尚可,熔了重铸,或能得些精铁。于我无用,赠予师兄,或可充作炼材。”
  靖风的目光果然被那柄断剑吸引了过去,他接过剑,指尖在那断裂的剑纹上抚过,眼中露出几分属于炼器师的认真审视。
  “嗯……确是古法锻造,可惜灵纹尽毁。不过……”他抬起头,看向池玥,脸上那标准化的温和笑容重新浮现,“多谢师妹赠剑。”
  池玥微微颔首,然后,在靖风那略带疑惑的注视下,缓缓抬起了右手。
  啪一声遮住一只眼,无名指和中指分开。
  接着,她迎着靖风骤然亮起的眼神,嘴唇微动,无声地,却口型清晰地,做出了那四个音节的口型:
  ‘阿玛特拉斯。’
  靖风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无比真诚且如释重负。他下意识极其迅速地,也用空着的那只手,比出了一个一模一样的、略显生疏却绝对标准的手势。
  然后,他嘴唇开合,磁性压低的声音,试探着回应:
  “阿……玛特拉斯?”
  雨声哗啦。
  池玥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点了点头,收回手势,不再多言,撑着伞,与这位终于“认出”她来的大师兄擦肩而过,继续朝着灵犀峰的方向行去。
  留下靖风一人站在原地,撑着伞,左手握着那柄断剑,右手还维持着那个手势,望着她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脸上露出了一个混合着“任务完成”的满足与“又成功识别一位同门”成就感的、颇为奇妙的笑容。
  他甚至低头,对着手中那柄断剑,低声又念了一遍:
  “阿玛特拉斯……池玥师妹。赠剑之情,记下了。”
  ?——雨太大,桥有点滑,好像一不小心把大师兄一起带沟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