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的黑暗浓稠如墨，沉沉压在头顶。风沙暂歇，余下透骨的寒意顺着衣领缝隙侵蚀肌理，冻得人骨缝发酸。
  墨影步伐沉重，足底碾碎砂砾的声响格外清晰，带着几分发泄意味。背上那具躯体轻若无物，嶙嶙峋峋的骨骼膈得慌，还有那股仿若陈年朽木般的腐朽气息——墨影鼻翼频频抽动，眉宇间聚起浓重郁色。若不是那条灵犀锁链时刻提醒着他此人与主人有契，他早已将这散发霉味的累赘抛进流沙。
  “再敢把口水蹭上来，”他侧过头，金瞳在昏暗中闪着冷光，盯住枯荣那颗在他肩头一点一点的脑袋，喉间滚出低吼，“就拔光你的牙。”
  枯荣睡得香极了，毫无动静。
  后方数丈，白术正扶着膝盖，大口喘息像只累死的耕牛。腿上两张“神行符”早已灵光黯淡，边缘卷曲发黑，显然到了极限。他抬头觑了一眼前方那道看似纤细却步履稳健的青色背影，又看了看连气都不带喘的靖风，心中悲愤交加。
  这哪是寻宝，分明是逃命！
  “师、师姐，”他从干涩喉咙里挤出两字，试图讨要点水喝，结果灌了一嘴沙子，只能狼狈地咳嗽起来。
  天边裂开一道缝隙，鱼肚白的微光自东方渗出，将厚重夜幕撕扯得支离破碎。惨淡灰白的光线，照亮地平线尽头那片巍峨耸立的阴影。
  那便是万剑离魂冢。
  池玥原以为会是坟茔林立的剑冢。
  没想到是一座巨大的、仿佛被天神一剑劈开的裂谷。
  裂谷两侧岩壁呈现出暗红色，数不清的残剑断刃密密麻麻地插在岩壁之上、谷底之中，远远望去，宛若一片钢铁森林，散发着冲天煞气，连上空流云都被这股锐气搅得粉碎。
  即便相隔数里，那金戈铁马的肃杀之意依然扑面而来，刺得人肌肤生疼。
  靖风停下脚步，长剑归鞘，清鸣声止。他目光扫向裂谷入口左侧一处凸起的山丘。那里矗立着一座早已半塌的烽火台，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寂。
  “汇合点到了。”
  他抬手指向那处残垣，“那是前朝镇西军留下的烽火台，也是此次宗门安排的接应之地。”
  一行人加快步伐。
  待登上那座饱经风霜的山丘，视野豁然开朗。烽火台内部空间不大，四壁焦黑，显然曾经历过烈火焚烧。此地空空荡荡，不见接应之人，宽广的台面上只有一堆未燃尽的篝火残灰，还有……一根巨大的肉骨头？
  “有人来过。”
  墨影毫不客气地将枯荣扔在避风处，鼻尖耸动，在空气中捕捉到一丝细微的腥臊气，“刚走不久。”
  他蹲下身，修长手指在那堆余烬中拨弄了一下，捻起一抹灰烬在指尖搓碎，“尚有余温。半个时辰前。”
  靖风面色微沉。接应之人乃宗门暗桩，断不会无故离岗。除非遇上不得已之事。
  他正欲细查四周，忽听得一直蜷缩在地的枯荣发出一声沙哑呓语。
  “……下面。”
  那裹在灰袍里的身影颤了颤，枯瘦手指颤巍巍指向烽火台中央那块巨大方石板，“……好多……活的。”
  池玥心头一动，与墨影对视一眼。
  墨影会意，长尾一甩，化作黑鞭卷住石板边缘铜环。一声低喝，千斤重的石板被猛然掀起。
  “轰隆——”
  尘土飞扬间，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浓郁酒气混着鼎沸人声，热浪般扑面涌出——
  “大！大！大！”
  “喝！谁怂谁孙子！”
  “这剑归我了！愿赌服输！”
  底下竟别有洞天。
  顺石阶而下，豁然开朗。这烽火台地下已被掏空，改作一处喧嚷非凡的暗场——或是说，隐蔽的黑市。
  数十名衣着各异的修士、妖修混杂其中，正围着几张巨大石桌呼喝赌斗。中央那桌上，一个赤着上身、颈戴粗项圈的高大身影正踩凳而立，举着硕大酒坛往口中猛灌，脚边堆满赢来的灵石与法宝。
  那人一头棕发乱如草莽，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犬耳随动作轻抖，身后粗尾兴奋甩动，险些扫翻旁人酒碗。
  “哈哈哈！痛快！”
  他抹了把嘴角的酒渍，大嗓门震得头顶灰尘簌簌落下，“还有谁！还有谁敢跟本大爷赌这一把！”
  靖风站在石阶上，看着那个毫无形象可言的“接应人”，温润面容罕见地出现一丝名为“裂开”的表情。
  “……万兽宗，阿朗。”
  他按了按眉心，似乎对这次的任务前景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烽火台地下黑市
  那正酣饮的阿朗似察觉到生人气息——或说是嗅到了某种令他兴奋的味道。他猛地转头，那双野性黑眸穿透嘈杂人群，精准锁定了立于楼梯口的池玥，以及她身后那只正对他龇牙的玄衣男子。
  “嗷？”
  他扔了酒坛，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探照灯，四肢着地，直接从桌子上跳了下来，带起一阵狂风冲到众人面前。
  “好久不见啊白衣服的！”他随手拍了拍靖风的肩膀，力道大得差点把人拍进地里，然后整个身子都凑到了池玥面前，鼻翼飞快翕动。
  “你身上……有那个老古董的味道！”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森白尖牙，尾巴摇出残影，“你就是无心那老狐狸说的……新徒弟？嘿嘿，这味道真好闻，让我想起小时候啃过的……咳，总之，我是阿朗！这次西荒之行，本大爷罩着你！”
  墨影早已忍无可忍，闪身挡在池玥面前，手中漆黑匕首无声抵住那个想要凑上来舔人的狗头。
  “退后。”
  他冷声道，金瞳杀意凛冽，“再靠近半步，剁了你的爪子。”
  阿朗却丝毫不惧，他兴奋地盯着墨影，“哟呵！剑灵！还是只开了灵智的黑豹！来来来，打一架！赢了这赌场归你，输了你让开，让我闻闻师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