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同做贼
作者:糖姜      更新:2026-01-19 14:17      字数:2488
  俗语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众人面前,别说见,光是听到张鹤景,江鲤梦心肝都颤,手掐着帕子,尽量平稳平声气儿,若无其事道:“好多了,替我多谢二哥哥惦记。”
  老太太掉转视线,看向覃默,“吃饭找不见人影儿,鹤哥儿,又出去了?”
  覃默道:“二爷昨儿骑马回来,下马时,不慎闪了腰,现下在房里歇着呢。”
  一直静坐的云夫人不等老太太开口,急插一句:“请大夫没有。”
  覃默说没请,“二爷怕老太太、太太挂念,不教奴婢回。”
  江鲤梦旁观,云夫人蛾眉紧蹙,其担忧神情绝不输老太太:“还该请个大夫看看。”
  正说着,门外丫鬟忽回:“大爷请大夫来了。”
  外男要进门,满屋子女眷都惊动了。
  云夫人圆凳上起身,兰茜陪侍避到床侧旁的屏风后。画亭扶江鲤梦躺下,放帐子。
  丫鬟婆子们也都能回避的尽量回避了。
  老太太有了年纪,且这个周大夫是家中常走的,并不避让,仍端坐床边,道:“请进来罢。”
  门外丫鬟通传一声,张钰景这才领着周大夫进来。
  周大夫约莫四旬上下,长相端方,美髯黑发。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道袍翩翩,仙风道骨。不像大夫,像方外人。
  拱手向老太太作揖:“多日未见,老太君气色愈发好了。”
  “全托赖你配得丸药,”老太太笑道:“快瞧瞧我这小孙女儿。”
  江鲤梦伸出手,画亭托腕垫上条帕子。周大夫隔帕凝神诊了半刻功夫,起身向老太太道:“据晚生看,小姐脉象已无大碍。”
  “这孩子病的奇,你可瞧仔细了。”
  周大夫颔首,道:“不妨事,小姐并非伤寒,而是惊风入络之症。惊则气乱,气乱则血逆。邪火乘虚上攻,故面赤身热,神思恍惚。幸而小姐先天壮不相干,再吃两副镇惊安神的汤药,疏散疏散,静养叁五日便可痊愈。”
  老太太拍着心口直念佛,又道:“寺中不便,还请外面开药方,改日回府,再行答谢。”
  “晚生常造,太君不必客气。”周大夫躬身笑说,一面拱手请辞。
  老太太则吩咐张钰景:“钰哥儿,送周先生出去,顺道再去瞧瞧你二弟,他骑马闪了腰,过两月入场,可别耽误正事。”
  张钰景应是,比手送周大夫出门。
  外客走后,云夫人从屏风那头出来,目光遥遥追着周大夫身影,愁眉不展。
  “早起鹤哥儿来请安,我瞧着没大事儿。”老太太一面宽慰,一面命覃默,“你去吧,听听大夫怎么说,好来回话儿,教你太太安心。”
  自己儿子什么脾性,当娘的了解,一贯有事报喜不报忧。昨儿早上闹了一场,他今个便在门外给她请安。儿大不由娘,个中酸楚,云夫人不好外道,只得勉强一笑,在凳子上坐了。
  把话茬又转向江鲤梦,“大夫说大姑娘受惊所致,莫不是乍来生地方还不适应?”
  “可说呢,好端端的怎么吓着了?”老太太偏过脸,同云夫人一起问她。
  婆媳俩目光齐刷刷看过来,江鲤梦倍感局促,兀自低着头,支吾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她打小不会扯谎,尤其在长辈面前。
  父亲每每都说,书院要全是她这样的学生,先生该多轻省。
  正为难呢,画亭开口替她打马虎眼:“姑娘睡到半夜口渴,起来喝水,后窗未关,姑娘瞧见窗外树枝上有个黑影窜过去,吓了一跳,之后便做噩梦,早上惊醒发热,奴婢不懂,还以为是被风扑了。”
  “怪不得,”老太太长叹一声,拍拍她的手儿道:“敢是夜猫子。寺里有佛祖庇佑,最是干净的,覅怕。”
  遮掩过去了,江鲤梦心下稍安,微微笑道:“孙女儿省得了。”
  “急说了半日话,你身子不好,也该歇歇儿。”
  说罢起身,她忙欲下床相送,又被老太太摁回被窝儿,“好生养着,等好了再讲究这些不迟。”
  画亭送出门去,不一时回来,见她仰面盯着帐子,若有所思,便道:“姑娘合眼睡会儿吧。”
  “熬过困劲了,”江鲤梦调转视线看向画亭,“你陪我说说话儿吧。”
  画亭便在脚踏坐了,忖了忖,低声道:“姑娘别嗔着奴婢多嘴。前晚上到底遇见什么事儿?不妨说出来,宽解宽解,没得憋在心里,倒做出病来。”
  如今,她一点儿也不疑画亭的衷心,只是牵扯到云夫人,事太大,实难倾心吐胆。
  她翻过身侧躺,脑袋枕着手心,捧起半边脸颊,眼神深挚,柔柔语调满含恳切:“已经过去了,别问了好么。”
  面对这样软绵绵的姑娘,很难让人说不。画亭无可奈何,满口答应,伸手给她掖了掖被角。
  江鲤梦颦蹙渐舒,执起画亭的手:“多谢你替我周全。”
  画亭垂首笑道:“侍奉姑娘是奴婢本分,承姑娘厚爱,怎可不尽心?”
  “我还有件事儿......”江鲤梦沉吟片刻,道,“待会,你悄悄到前厅打听打听,二爷...他有妨碍没有。”
  骑马闪腰是假,跳窗崴腰才是真呢。
  画亭闻言先说好,又温声劝道:“二爷性子乖僻,姑娘往后还是少来往吧。”
  江鲤梦明白画亭是一片真心为自己着想,本不该再与他亲近,可昨晚教他翻窗闪了腰,终是过意不去。
  她点头不迭,“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盘算的很好,谁知,画亭去了一趟,满脸愁容的回来带给她个噩耗:“二爷说,全拜姑娘所赐,教姑娘看着办。”
  江鲤梦捂脸叹:“天爷啊,这可怎么办?”
  “不如奴婢悄悄回了老太太,教老太太管管?”画亭护主心切,忙替她出谋划策。
  她扒拉开手指,露出眼睛来,勉强笑笑说:“不用,二哥哥同我玩笑呢。”
  背过身去,喃喃道:“我先睡会,醒了再想辙子。”
  得罪了人,无非就是赔礼道歉。
  独自想了大半天,最后,提笔写了封信表歉意:
  兄长如晤:
  展信安。素日承蒙兄照拂,妹于府中亦得诸多教诲,感怀于心。
  然近日因妹鲁莽,屡生差池,致兄长烦忧,实属不该。
  兄待妹如至亲,妹却失于分寸,深以为愧。特此手书致歉。
  深知兄宽厚,必蒙宽宥。日后定当谨言慎行,不复令兄操心。
  回府后当备薄礼呈上,祈望兄鉴谅。伏惟珍重。
  妹谨启。
  这封信写的她搜肠刮肚,还险些被张钰景撞见,整个过程提心吊胆,战战兢兢,如同做贼一般。
  最后送出去,大约消了张鹤景的怒火,总之,他没再来兴师问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