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我不恨他
作者:
银钩月 更新:2026-02-12 15:53 字数:4199
傍晚的风卷着几片落叶,扫过张家大宅空旷又素净的庭院。
莫祎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
那座熟悉的凉亭里,早已坐着两个人。
张如艾比她早到。
她坐在石桌的一侧,背脊挺直,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面色冷淡。而坐在她对面的张卓宇,双手拄着那根黄花梨木的拐杖,面色沉沉,那一双锐利的老眼死死盯着亭外的入口。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却仿佛隔着楚河汉界。
自从半年前关于继承权的公开决裂后,这是祖孙二人的第一次见面。
自张如艾踏入这个凉亭,没有寒暄,没有问候,只有死一般的寂静和僵持。
刚跨进院门的莫祎一看到这架势,脚步微顿,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这就对了。
这才是张家该有的氛围——冰冷、压抑,每个人都像是一座随时会爆发的火山。
她像个没事儿人一样,踏着轻快的步子走进了凉亭,打破了这份死寂:“嗨嗨,姐姐。”
张如艾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她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莫祎也不在意,转过头,看向那个坐在主位上、脸色黑得像锅底一样的老人。
她笑嘻嘻地挥了挥手:“爷爷,还在生气吗?”
“啪”的一声。
张卓宇手中的拐杖重重地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缓缓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此刻没有半点慈爱,只有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和被冒犯后的盛怒。
“你还知道回来?”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压抑着怒气:“出去这么几天,玩够了没?”
莫祎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地耸了耸肩:“当然还没玩够啊。外面的空气多好,没人管,也没人盯着。”
“你——”
张卓宇气结,刚要开口训斥这几天的荒唐行径,还要立规矩。
“爷爷,等我说完再骂。”
莫祎却抢先一步截断了他的话头,甚至调皮地吐了吐舌头。
随后,她收敛了几分嬉皮笑脸,直视着张卓宇的眼睛:“我这次回来,就是想跟你把话说清楚。”
“我呢,对继承公司一点兴趣都没有,一窍不通,更不想学。你如果真的这么在乎公司……”
她转过身,指了指一直沉默坐在旁边喝冷茶的张如艾,努了努嘴:“她比我能干。”
张如艾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垂下眼帘。
“混账!”
张卓宇猛地拍了一下桌子,震得茶杯都在颤抖。他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涨红,显然被这番话气得不轻:“这是你想不想的问题吗?这是责任!你是张家的血脉,这就是你该做的事!”
莫祎轻飘飘地回了一句,眼神嘲弄:“我知道,你是爷爷,你要是想把我留下来很简单。”
“但是爷爷,你能关得住我的人,却没办法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张卓宇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起来,握着手杖的指节绷得死紧。
莫祎却仿佛没看见一样,继续往那团火上浇油。
她歪着头,嘴角勾起一抹极尽讽刺的笑:“何况……你当年不就是这样关我妈妈的吗?”
这句话一出,凉亭里的空气瞬间凝固到了冰点。
张颜丹。
张如艾脸色骤变,厉声喝止:“莫祎!闭嘴!”
莫祎却置若罔闻。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神态越发松弛,眼神却越发锐利,直直地刺向张卓宇那张因痛苦和愤怒而扭曲的脸:“怎么?我说错了吗?”
“我想,我应该比当时的妈妈更坚强一点,也没那么容易生病。”
她笑了,笑得灿烂又残忍:“你能关住我一年、两年?五年?还是十年?只要我不死,我总有办法逃跑的。”
“爷爷,我倒很想知道,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到底是谁先撑不住呢?”
“你……你……”
张卓宇指着她,手指剧烈地颤抖着,嘴唇变成了青紫色。
那一段尘封的往事,那些他试图用权威掩盖的愧疚和罪孽,此刻被这个长得极像女儿的孙女,用最轻佻的语气狠狠撕开,鲜血淋漓地摊在阳光下。
莫祎的目光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慢慢回到张卓宇身上,像是个等待安排的乖孩子:“好了,爷爷,今晚想把我关在哪个房间?窗户记得封死了吗?”
“住……住口!你这个孽障……”
张卓宇猛地站起身,想要举起拐杖打她。
然而,就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一股猛烈的眩晕感直冲天灵盖。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一口气猛地呼吸不过来,剧烈的疼痛瞬间袭来。
“呃——”
他手里的突然拐杖“哐当”一声砸在石板上,紧接着,张卓宇整个人向后仰面倒去。
“爷爷!”
张如艾反应极快,猛地冲过去扶住他,却被沉重的身躯带得踉跄了一下。
莫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看着倒在张如艾怀里、双眼翻白、浑身抽搐的老人,眼神里闪过从未有过的慌乱。
她只是想气气他。
她只是想让他认输。
她以为那个像铁一样硬的老头子,是永远不会倒下的。
张如艾在震惊之余,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原来他真的老了。
那个像山一样压在所有人头顶、永远强硬、永远不可一世的张卓宇,倒下来的时候,竟然也和一个普通的老人没有区别。
即便他不服老,但衰老和死亡的阴影,早已不知不觉爬满了他的全身。
“赵伯!”
一直守在回廊处的赵伯几乎是瞬间冲了过来,看到倒在地上的老主人,那张从来波澜不惊的脸上也掩饰不住惊恐。
“叫救护车!快!”
张如艾迅速吩咐,同时和赵伯一左一右扶起张卓宇,让他平躺在凉亭的石板地上,解开了他的领扣。
张如艾,目光正好撞上赵伯。
两人对视了一眼。
在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换中,张如艾压低了声音,“封锁消息。医院那边,你去打点好,走专用通道。”
赵伯头幅度极小地点了点。
“明白。”
站在一旁的莫祎,整个人都僵住了。
震惊、后怕、惶恐。
她看着这一幕,看着张如艾在几秒钟内从震惊切换到理智,看着那个跟了爷爷几十年的老管家对张如艾言听计从。
惊疑之后,她瞬间明白过来——
在这个家里,在爷爷倒下的这一刻,真正掌控局面的,是张如艾。
而那个跟了张家几十年的管家,恐怕早就站在了张如艾这一边。
……
救护车很快到来,没有鸣笛,一切都在张如艾的授意下进行得无声而迅速。
叁人沉默着跟着救护车去了医院。
抢救室的红灯亮起。
走廊里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张如艾静静地立在抢救室门口,双手抱胸,一动不动。
而莫祎则完全相反。她坐立不安,在长椅上坐下又站起,站起又坐下。
刚才凉亭中那气焰嚣张、跋扈的、挑衅的笑意,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看着紧闭的大门,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里面那个正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年迈老人,是她流浪的前半生中,除了早逝的父母外,唯一仅剩的血亲。
而她,刚才像斗倒一个大反派一样,用最尖锐的话,把他气进了医院。
“我是不是……错了?”
莫祎站在张如艾对面,声音极轻,甚至有些颤抖。
张如艾转过头,看着这个平日里总是嬉皮笑脸、此刻却懊悔惊恐的妹妹。。
她沉默了一会儿,淡淡开口:“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是错。”
她顿了顿,语气稍微严厉了一些:“但你不必故意气他。”
莫祎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张如艾说完,也陷入了沉默。
其实她心里也是复杂的。
张卓宇曾经一边扶植她一边打压她。她的确很有能力,接手公司事务后做得很好,好到有时候连张卓宇都不得不承认她的价值。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哪怕没有血缘,张如艾当真继承环安也不是不可能。
但偏偏在这个时候,找到了莫祎。
张卓宇迫不及待想培养一个亲生的继承人,想把自己的一生心血交给真正的家人,却又无法轻易甩开她这个已经根深蒂固的工具。
赵伯处理完医院的手续,也静静地等在门前,看着两位神色各异的小姐。
“你知道他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血缘、执着于你吗?”
张如艾突然开口,打破了走廊的死寂。
莫祎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张如艾看着抢救室上方的红灯,目光变得悠远,像是在透过那扇门,看到那个躺在病床上的老人的一生:“爷爷,是家里的第叁个孩子。在他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从小,他就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儿子,不用操心家业,也不用管事。妈妈说过……他年轻时候的样子……”
张如艾转头看向莫祎,眼神莫名有些悲凉:“那时候,他其实和你很像。任性妄为,想怎么做就怎么做,讨厌规矩,向往自由。他本来应该是活得最自在悠闲的那个小少爷……”
莫祎愣住了。她无法将那个冷酷、古板的老头子,和自在悠闲的小少爷联系在一起。
张如艾看向站在阴影里的赵伯。
这个曾经陪伴了张家最长岁月的老人,此刻眼眶微红,对着张如艾轻轻点了点头。
张如艾收回目光,继续说了下去:“可是后来,大伯公因病早逝,二伯公也在一场意外中走了。几年之间,祖父、祖母也因为伤心过度相继去世。”
“那时候,张家风雨飘摇,甚至快要破产。最不用承担家庭责任、最想过自由日子的老叁,被推到了最前面。他没得选。”
张如艾深吸了一口气:“你觉得那张长桌子很可笑,对吗?那么大一张桌子,却只有他一个人吃饭。”
“他一直留着那张长桌子,是因为……只有他还活着。只有他还记得,曾经热闹的张家是什么样子。”
张如艾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即使是我们的妈妈,也没来得及见过两位伯公和祖父母。在她出生的时候,爷爷就已经变成了那个大家长张卓宇。”
青年丧兄、丧父丧母。
也许他也曾经莫祎一样快乐悠闲,最终却被命运硬生生掰成了现在这样扭曲的性格。
走廊里一片寂静安静。
莫祎呆呆地听着,她想起那个孤零零坐在长桌尽头的老人,想起他看向自己时那种近乎偏执的渴望。
原来,那不是控制。
那是害怕。
害怕再一次失去,害怕张家再一次只剩下他一个人。
“所以……”
张如艾慢慢说道,声音很轻:“即使那时候爷爷强迫妈妈跟爸爸分开,即使他用最极端的手段把妈妈关在家里。但后来,生下你之后,妈妈还是带着你回来了。”
“妈妈没有恨过他。我……我也……”
说到这里,张如艾停顿了很久。
她看着自己映在玻璃门上的倒影,那个和爷爷一样冷硬、一样孤独的倒影。
嘴里的话在舌尖滚了几圈,最终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不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