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向死而生
作者:菩提喵      更新:2026-02-12 15:53      字数:2896
  裴钰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街上走了多久。
  他走过当铺,铺门早已落锁,那枚玉佩安静地躺在某个黑暗的匣子里,再也照不见月光。
  他走过布庄,庄里还亮着一盏昏灯,老板娘正在清点白日剩下的几匹粗布。
  他曾在这间铺子里买下那件靛蓝长衫,那时他想着,阿月总说他穿月白好看,可流放路上月白太惹眼,靛蓝稳妥些,也衬她的那条青布裙。
  他走过杂货铺,铺子也关了。
  此刻他独自站在空无一人的街心,抬头望天。
  月亮很圆,是十五。
  原来今夜是十五。
  他想起之前的十五,汴京裴府,他和阿月坐在庭院台阶上分食一碟桂花糕。
  那时她刚来不久,瘦得像只小猫,吃东西时小口小口的,舍不得咽。
  他问她:“阿月,你喜欢裴府吗?”
  她用力点头:“喜欢。有公子在,哪里都喜欢。”
  那时的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觉得这个小丫鬟忠诚得有些傻。
  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他也会变成这样。
  有她在,哪里都好。
  没有她,哪里都是荒原。
  他又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他发现自己站在镇外的小石桥上。
  桥下是那条他白日里曾远远望过的河,河水黑沉沉的,倒映着破碎的月影。
  裴钰扶着桥栏,望着那片破碎的光。
  他很累。
  腿很痛,那是流放路上留下的旧伤,今日找了太久,又裂开了,血洇湿了鞋袜,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他不想停。
  他怕一停下,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阿月。
  阿月。
  阿月。
  他在心里念了无数遍这个名字。
  念到最后,那两个字开始模糊,像隔着一层水,像隔着一层泪,怎么也看不真切。
  然后,一个念头从黑暗深处慢慢浮起来,像溺水的人被水草缠住脚踝,一寸寸往下拖。
  ——如果。
  如果阿月不是走丢了呢?
  如果她是……自己离开的呢?
  这个念头太恶毒,恶毒到他刚一冒出,就本能地想将它按下去。
  可它像淬了毒的箭,一旦射中,便再也拔不出来。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轻易被人骗走?
  她明明答应过他,尽量少外出,谁来敲门都不开。
  她从来不会违背他的话。
  除非……她不想再听从了。
  裴钰扶着桥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出青白。
  他想起昨夜。
  想起那个月光如水的时辰,想起那个鬼使神差靠近的吻,想起阿月偏过头时,那道如惊弓之鸟般闪躲的目光。
  她躲开了。
  她躲开了他的吻。
  那个在他最绝望、最黑暗、最厌恶自己时,唯一愿意靠近他的人,在他想要靠近她时,躲开了。
  他那时以为自己明白了。
  ——她嫌他脏。
  可此刻他忽然发现,也许那不只是“嫌”。
  也许是……终于看清了。
  看清他如今是什么人。
  一个被构陷、被流放、被玷污的罪人。
  一个连自己都无法保全、还要连累她一次次身处险境的废物。
  一个除了拖累她、什么也给不了她的……累赘。
  她终于累了。
  她终于不想再跟着他了。
  这个认知像一把钝刀,没有立刻杀死他,只是一下、一下、一下地,割着他的心。
  裴钰低下头,看着桥下那片沉沉的、倒映着残月的水。
  河水很黑,很深。
  他想,如果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不用再找了。
  不用再等了。
  不用再一遍遍问自己——她还活着吗?她在哪里?她疼不疼?她怕不怕?
  不用再面对那个再也填不满的、空荡荡的房间。
  不用再面对那个再也不会响起的、怯生生的“公子”。
  他向前倾身。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初冬的寒意,灌进他单薄的衣领。
  他闭上眼。
  就在他的身体即将失去平衡的那一刻——
  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河里传来的,也不是从风里传来的。
  是从他心底最深处,从那一层又一层绝望与自我厌弃的淤泥之下,从那个他以为早已死去的、属于“裴钰”的角落。
  那个声音说:
  阿月不是那样的人。
  很轻。
  很轻。
  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胸口。
  他猛地睁开眼,踉跄着后退一步,跌坐在桥面上。
  ——阿月不是那样的人。
  她若真想离开,为何还要在黑云寨照顾他?为何还要在流放路上追他?为何还要在那个破庙里,哭着说“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她若真的嫌他,为何要跟着他吃这么多苦,受这么多罪,从汴京到岭南,从云端到泥泞?
  她若真的累了,为何在他将她推开时,一次次死死抓住他的手,说“奴婢不走”?
  她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从来不是。
  是他。
  是他太懦弱。
  是他太自轻。
  是他将对自己的厌恶投射成她的疏离,将她的无措曲解成嫌弃,将她的忠诚……当作了负担。
  裴钰坐在冰冷的石板上,浑身颤抖。
  不是冷。
  是后怕。
  他方才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就永远没有机会找到她了。
  他差一点,就辜负了她这些日子以来所有的坚持。
  他差一点,就让她所有的牺牲,变得毫无意义。
  他差一点,就成为了杀死自己的凶手。
  而凶手,是不会有机会复仇的。
  这个念头如闪电劈开混沌。
  复仇。
  他还有仇要报。
  吴顺的仇,陈逐风的仇,黑云寨数百口冤魂的仇,他自己被践踏被构陷被夺走一切的仇。
  还有……阿月若真遭了什么不测,那个伤害她的人的仇。
  这些仇,一笔一笔,他都记着。
  他若就这样死了,谁去讨这些债?
  他若就这样死了,那些害他的人,岂不是要笑着庆贺?
  他若就这样死了,阿月若是还在某个地方等他去救,他如何对得起她?
  裴钰慢慢撑着地面站起来。
  腿伤疼得像刀剜,他踉跄了一下,扶住了桥栏。
  桥下那汪残月依旧沉默地照着,像在等待一个坠落的灵魂。
  但它等不到了。
  那个灵魂已经重新握住了船舵,虽然船已千疮百孔,虽然前方是怒海狂涛。
  可他不会再松手。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绮霞阁那片依旧亮着的、渐渐稀疏的灯火。
  阿月,你在那里吗?
  你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被什么人困住了?
  别怕。
  我来了。
  裴钰深吸一口气,扶着桥栏,一步一步,朝着那片灯火走去。
  他的脸苍白,眼眶微红,眉宇间仍有倦意与痛色,但那里面,有了一种方才还没有的东西。
  不是希望。
  是决心。
  比绝望更深,比恐惧更沉,比死亡更不可阻挡的决心。
  他要找到她。
  无论她在哪里,无论她变成了什么模样,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
  他要找到她。
  然后,他会变强。
  他会回到汴京,会站在朝堂之上,会让那些欠下血债的人,一一偿还。
  他会成为一堵墙,一把刀,一方可以庇护所有他想庇护之人的天。
  他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她。
  月色如霜,铺满空寂的长街。
  那个清瘦的身影在夜色中踽踽独行,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像将脚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刻进了骨骼。
  他没有回头。
  那汪残月在他身后,渐渐被云遮蔽,像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