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深宫
作者:
菩提喵 更新:2026-02-15 16:29 字数:3552
坤宁宫的夜,永远点着十二盏琉璃宫灯。
那是先帝定下的规制——皇后居所,夜夜灯火通明,以示母仪天下的威仪。
如今的皇后端坐在灯下,一张保养得宜的脸上看不出年岁,只有那双眼睛,幽深如潭,藏着太多无人知晓的秘密。
她正看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说,谢昀回京了,带着边关的赫赫战功,也带着一些不该带回来的东西。
关于二皇子李琮的东西。
皇后将密报放下,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
“娘娘,”身边的掌事姑姑轻声问,“二殿下那边,可要知会一声?”
“不必。”皇后淡淡道,“让他来见本宫。”
半个时辰后,李琮匆匆踏入坤宁宫。
他今年二十有五,生得高大俊朗,眉眼间有几分皇家的贵气,可细看之下,那双眼睛里却少了几分该有的深沉与锐利。此刻他站在皇后面前,神情恭敬中带着几分依赖,像一只归巢的幼鸟。
“母后急着召儿臣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皇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闪而过的复杂。
这孩子,终究还是像他。
那眉眼,那神态,那偶尔流露出的温柔,都像极了那个人。
可那才智……
皇后在心里叹了口气。
李琮不是不聪明。读书识字,策论骑射,他都能应付。可真到了关键时刻,需要运筹帷幄、审时度势的时候,他就差得远了。
这些年来,他在朝中的一切,都是她这个做母后的在背后打点。该结交谁,该打压谁,什么时候该进,什么时候该退——她一样一样教他,可他总是学不会。
不是不想学。
是天赋使然。
有些人天生就是棋子,有些人天生就是棋手。
她的儿子,是前者。
而她,是那个必须替他落子的人。
“谢昀回来了。”皇后开门见山。
李琮脸色微变:“儿臣听说了。”
“他带回来的东西,你可知是什么?”
李琮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
那些与狄人往来的信件,那些经由他手签发的密令,那些以为早已销毁的证据——谢昀不知道从哪里,将它们一件件翻了出来。
“母后,”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几分慌乱,“儿臣……儿臣也是不得已。李琰那边逼得太紧,儿臣若不先下手为强,只怕……”
“本宫知道。”皇后打断他,语气不咸不淡,“你的不得已,本宫都明白。”
李琮抬起头,看着母后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怒意,只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幽深的平静。
“可你做得太糙了。”皇后缓缓道,“那些信件,那些账目,那些被你灭口又没灭干净的人——你以为谢昀查不到?你以为李琰查不到?”
李琮低下头。
“儿臣知错。”
皇后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肩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失望。
有心疼。
还有一点点——只有一点点——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这孩子,终究是她和他唯一的孩子。
她不能让他输。
“罢了。”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抬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脸,“有母后在,没人能动你。”
李琮抬起头,望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他所依赖的一切。
温暖,庇护,无条件的包容。
他忽然伸手,将母后的手握住。
“母后,”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为何……待儿臣这样好?”
皇后看着他。
看着这张熟悉的脸,看着这双她看了二十五年的眼睛。
她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男人也曾这样看着她。
那时她还是个少女,住在江南的小城里,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等他下学回来,一起坐在河边看夕阳。
他说,等考取功名,就娶她。
他说,这一辈子,只爱她一个人。
后来他考取了功名。
可娶她的,不是他。
是那个高高在上的、一眼就看中她的皇帝。
她被送入宫中,封为贵妃,后来又成了皇后。她拥有了全天下的女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尊荣,富贵,权力。
可她最想要的,从始至终都没有得到。
直到那一夜。
皇帝醉酒,她称病未去侍寝。那一夜,他借着进宫的由头,与她见了最后一面。
她不知道那一次会有孩子。
她只知道,当那个孩子出生时,她抱着他,看着他的眉眼,就知道——
这是他的。
不是皇帝的。
这个秘密,她守了二十五年。
从李琮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守到现在。
“因为你是我儿子。”她收回思绪,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母后不对你好,对谁好?”
李琮望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他忽然倾身,将头靠在母后肩上。
像一个孩子。
像二十五年前,那个被她抱在怀里的婴孩。
皇后没有推开他。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发,像小时候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窗外,夜风吹过宫墙,带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花香。
那是坤宁宫后院里种着的栀子花——是那个人当年最喜欢的。
她闭上眼睛。
你看见了吗?
我们的儿子,已经长大了。
他不够聪明,不够狠,不够像你。
可我会护着他。
用我的命。
李琮走后,皇后独自在灯下坐了很久。
掌事姑姑进来添茶,见她神情怔怔,不敢打扰,只默默退到一旁。
许久,皇后忽然开口:
“你说,他若知道真相,会怎样?”
掌事姑姑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
皇后却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
“他不会知道的。”她自言自语,“永远都不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漆黑的夜空。
那里没有星星,只有沉沉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暗。
她想起那个人。
想起他最后对她说的话。
“好好活着。”他说,“为了我们的孩子。”
她做到了。
她活下来了。
她把他们的孩子养大了。
虽然那个孩子平庸,懦弱,嚣张跋扈,没有他父亲的半点锋芒——可那是她唯一拥有的,关于他的东西。
她不能让任何人夺走他。
皇帝不行。
李琰不行。
谢昀不行。
任何人,都不行。
“传话给赵嵩,”她转过身,对掌事姑姑道,“让他盯紧谢昀。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是。”
“还有,”皇后顿了顿,“让琮儿这几日少出门。对外就说身子不适,在府中静养。”
“是。”
掌事姑姑退下。
坤宁宫又恢复了寂静。
十二盏琉璃宫灯依旧亮着,将满室照得如同白昼。
可那光亮照不到的地方,藏着太多见不得光的秘密。
关于一个女人的执念。
关于一个儿子的身世。
关于一段被深宫埋葬的、永远无法见光的旧情。
皇后站在窗前,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
她想起很久以前,那个人对她说:
“等考取功名,我就娶你。”
她等了。
等来的,是入宫的圣旨。
后来她再也不等了。
她学会了争,学会了斗,学会了用一切手段,保住她想保的东西。
她的儿子。
她的秘密。
她的——恨。
是的,她恨。
恨那个将她抢进深宫的男人,恨这个把她囚禁一生的皇城,恨那些在她面前卑躬屈膝、背后却算尽心机的人。
可最恨的,是她自己。
恨自己当年太弱,恨自己没能和他一起逃,恨自己在这深宫里,一点点变成了另一个人。
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可那又如何?
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只能走下去。
带着她的秘密,带着她的恨,带着她对那个人的思念,一直走下去。
直到死。
窗外,夜风拂过,吹落几片枯叶。
秋天到了。
又该落雪了。
皇后望着那片飘落的叶子,忽然想起一首诗。
是她和他一起读过的。
“青青河畔草,绵绵思远道。远道不可思,宿昔梦见之……”
她轻声念着,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念到最后,她闭上眼。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落入黑暗,无人看见。
翌日,朝堂上传来消息。
谢昀上了一道密折,内容不详,但据说皇帝看后,脸色沉了许久。
李琮称病未朝,躲在自己府中,不敢露面。
李琰那边倒是安静,只是偶尔派人去谢昀府上走动,不知在商议什么。
而坤宁宫里,皇后正在绣一件新衣。
那是给李琮的。
再过两个月,是他的生辰。
她每年都亲手给他做一件衣裳,从出生到现在,从未间断。
一针一线,都是她的心意。
也是她替那个人,给的。
她低着头,专注地绣着。
窗外,阳光正好。
可她身上,却照不进半点暖意。
因为她的心,早在多年前那个夜晚,就死在了江南的小河边。
剩下的,只是一个替儿子活着的躯壳。
一个为了复仇活着的躯壳。
一个,永远活在黑暗里的,可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