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噩梦
作者:怎么睡觉更舒服      更新:2026-02-23 17:07      字数:3117
  初三那年,方以正开始拼命念书。
  没什么别的原因。只是不想辜负家里人的期望,不想看到姐姐那双温柔的双眸失望的看着他。
  姐姐那所高中,他想去。
  她偶尔提起过,说学校后门有棵很大的梧桐树,秋天落叶能铺满一整条路。
  食堂的土豆丝做得不好吃,但糖醋排骨还可以。说她们班主任喜欢拖堂,每次都讲到打铃才放人。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淡,像随口一提。但方以正都记住了。
  他把那所学校的名字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书桌前面的墙上。每天写作业一抬头就能看见。
  初三下学期,功课越来越紧。
  晚上写完作业常常过了十一点,有时候写到一半困得眼睛睁不开,他就站起来走两圈,或者去洗把脸。
  姐姐房间没人在,灯通常都是关的,门缝里黑黑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站一会儿,然后回房间继续写。
  那天晚上没什么不一样。
  作业比平时多一套卷子,他写到最后一道大题的时候,脑子已经开始发木。
  窗外没有月亮,天黑得透透的。台灯的光只够照亮书桌那一块,其他地方都沉在暗里。
  方以正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伏在桌上,脸枕着胳膊,卷子还摊在面前,笔也没盖。他太困了,困得连爬上床的力气都没有。
  然后他开始做梦。
  梦是乱的,碎的,像被人剪过的旧录像带,一截一截接不上。
  最开始只有雾。
  灰蒙蒙的,很厚,看不清东西。雾里有人影在动,一男一女,隔着雾,模模糊糊的。
  他看不清他们的脸,只看见轮廓,看见他们贴得很近。
  他想走开,但脚动不了。
  雾慢慢散了。
  他看见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男人的手按在女人腰上,女人的头往后仰,露出一截脖子。
  他听见呼吸声,粗重的,湿漉漉的,一下一下往他耳朵里钻。
  他想闭眼,但眼皮不听使唤。
  那女人的脸开始转过来。
  很慢,很慢。先是下巴,接着是嘴唇,然后是鼻子——
  是一张熟悉的脸。
  是姐姐。
  他看见姐姐的脸。
  那张脸他看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描出来。
  眉毛淡淡的,眼睛弯弯的,笑起来有卧蚕的一张脸。
  但此刻那张脸上没有笑,只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表情,眼睛半闭着,嘴唇微微张开,像在喘息。
  他浑身僵住。
  他想喊,喊不出来。
  男人也转过头来。
  那张脸他每天在镜子里可以看见——是他自己的。
  方以正猛地惊醒。
  他趴在桌上,脸贴着冰凉的桌面。台灯还亮着,惨白的光刺得他眼睛发疼。
  卷子被他压皱了,笔滚到地上,咕噜噜滚了两圈,停住。
  他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然后他感觉到了。
  身下那处硬邦邦地顶着裤子,布料勒得发紧。湿的,黏的,一片冰凉从那里漫开。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紧接着,胃里翻涌上来一股巨大的恶心。
  不是普通的恶心,是从五脏六腑最深处翻上来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绞,绞成一团,往上顶,顶到喉咙口。
  方以正捂住嘴,喉咙里发出“呃”的一声。
  他想吐。
  他真的想吐。
  他踉跄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响。
  他顾不上管,跌跌撞撞冲出房间,扑进卫生间,掀开马桶盖,趴下去。
  胃里一阵阵痉挛,他干呕了几声,什么也没吐出来。
  只有酸水涌到喉咙口,烧得嗓子眼火辣辣的疼。他趴在马桶边,额头抵着冰凉的瓷沿,浑身发抖。
  灯没开。
  卫生间里黑漆漆的,只有窗户透进来一点外面的光,惨淡的,灰白的,照在地上像一层霜。
  马桶的水箱在他脸旁边,凉气从瓷面渗进皮肤,渗进骨头里。
  他又干呕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呕不出来。
  他瘫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墙。瓷砖冰凉,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他冷得发抖,却一动也不想动。
  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梦。
  姐姐的脸。他的脸。他们——
  胃里又翻了一下,他捂住嘴,把一声干呕硬压回去。
  那是姐姐。
  那是他姐。
  从小到大,站在镜子前面扎马尾的姐姐。
  蹲下来跟他平视,问他“你会扎吗”的姐姐。
  站在雨里等他放学,头发湿了贴在脸侧的姐姐。
  是那个给他削苹果皮从来不断、长长一条垂下来像柳枝的姐姐。
  他在厨房门口看着、看了很久很久的姐姐。
  他怎么可以——
  胃里的恶心又涌上来,比刚才更烈。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软得站不住,又滑坐回去。
  他想起六岁那年,第一次认真看姐姐的脸。她站在镜子前扎马尾,扎了三遍。想起阳光把她后颈的绒发染成浅金色。
  想起那天他把手腕上那根褪了色的蓝皮筋撸下来,递给她。
  想起他第一次给她扎马尾,皮筋绕了三圈,手心全是汗。
  想起她笑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是他姐。
  那是他从六岁起就一直看着的姐姐。
  他怎么可以。
  他怎么能?!
  方以正把脸埋进膝盖里,手臂死死抱住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
  卫生间里黑漆漆的,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粗重的,抖的,像溺水的人一下一下喘气。
  窗外远远传来一声狗叫,又没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
  久到腿麻了,麻得没有知觉。久到身体下面那处自己软下去了,软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发生过。
  他知道。
  他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靠在墙上,看着天花板。看不见,太黑了,只有模糊的一片暗。
  姐姐的脸还在他脑子里。
  不是梦里的那张脸,是平常的,是真实的。
  是她站在厨房里被热气熏红的脸,是她递藕夹过来时手指捏着筷子的样子。
  那些画面一张一张过去,像放电影。
  然后梦里的画面也挤进来。姐姐半闭的眼睛,微微张开的嘴唇,那声细细的喘——
  他捂住嘴,又干呕了一下。
  呕不出来。
  什么也呕不出来。
  他忽然想,如果现在爸妈醒来,发现他坐在这儿,他该怎么解释。
  说做了个噩梦?
  是噩梦吗。
  如果是噩梦,他为什么——
  他不敢往下想。
  他扶着马桶站起来,腿还是软的,站不太稳。
  他摸黑拧开水龙头,水哗地冲出来,冰凉冰凉的。他把脸凑过去,捧起水往脸上泼。
  泼了一下,两下,三下。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进脖子,淌进领口,凉得他打了个激灵。
  他关掉水龙头,双手撑在洗手池两边,低着头。
  镜子里有一个人影,黑漆漆的,看不清脸。
  他知道那是他自己。
  他不想看清。
  方以正慢慢走回房间,没开灯,摸着黑爬上床。被子冰凉,他把整个人缩进去,缩成小小一团,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很快湿了一小块。
  他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窗外还是没有月亮。
  他睁着眼,看着房间漆黑黑的一片。
  他想起贴在墙上那张便签纸,写着姐姐那所学校的名字。他想起自己每天晚上抬头看它,想着再努力一点,就能去她去过的地方。
  现在那张纸还在墙上。台灯关了,看不见。
  他想,明天早上醒来,他该怎么面对那张纸。
  以后该怎么面对姐姐。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会笑一下,像平常一样对他说,多吃点。
  他该怎么面对那个笑。
  方以正突然有些庆幸姐姐现在不在家。
  他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一口钟。
  他不知道那口钟在敲什么。
  只知道从今晚起,有什么东西彻彻底底的不一样了。
  他不想不一样。
  但他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