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话,伞下的温柔(七)
作者:
黎漫 更新:2026-02-24 14:25 字数:2816
第三话,伞下的温柔(七)
合租不到三个月,她们之间便產生大大小小的分歧。
简如蔚一有空就跑夜店,又喜欢喝酒,时常一整晚不见踪影。
偶尔到了半夜,苗月舟会被来电铃声惊醒,一接起,就听见简如蔚含混的声音,背景则是似要把人淹没的喧闹。她被迫拖着倦意出门,赶去嘈杂所在,把她带回租屋处。
好一点的情况,是别人把简如蔚送到门口,再按门铃,让她从床上爬起来应门。
这样的日子太过折腾,也太过磨人。苗月舟曾与简如蔚沟通,问她能否少喝一点、早回一点,至少有个分寸。
简如蔚总是满口答应,声称不会失信。可隔天、下週、每一个下一次,仍旧一样。
她平静的日常不断被搅乱,只因要替对方的任性善后。
某天,简如蔚说自己交了男友,名字叫钟君尧,还特地约了苗月舟一起吃日料。
聚餐那晚,简如蔚点了一壶清酒。随着酒杯一抬一放,她笑着把气氛推得欢闹。中途她起身,表示要去洗手间一趟,让他们先吃别等她,便踩着轻快的步伐走出包厢。
然而,她才一离席,钟君尧的神情就暗了下来。
彷彿忍耐许久,终于找到一个缺口,能稍微透口气。他持着筷子,却没再夹菜,而是低声对苗月舟说:「我不喜欢她。」
苗月舟抬眼,望见了他眼中的压抑。
「我爸是她们家建筑事务所的基层职员。她跟我说,如果我不答应交往,她会让我爸没了工作。」
他身为医学系的学生,学费昂贵、课业繁重,能打工的时间少得可怜。就算申请了学贷,生活费往往仍得靠家里补贴。他不敢赌。不敢拿家庭的生计、自己的前途,去换一份自由。
随后,他直视着苗月舟,像在确认她是否为同类。
「你跟她合租……也是被她逼的吗?」
苗月舟的视线落回碗里,舀起一勺味噌汤,「没有。她邀请我合租,我答应了。」
「你们⋯⋯看上去不像是一路人。」
钟君尧把筷子搁回盘边。
「我不断地迎合她,只为在这段感情中,多少好过一些。」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真的累了,一心想赶快结束。」
苗月舟没有立刻回话。
其实她能明白他的隐衷。那并非一瞬崩塌的绝望,而是日復一日遭到消磨。
且他们处境相似,皆有现实的困境。就她而言,合租已过四个多月,正值学期间,临时搬走谈何容易。她即使想退,也无处可去。
她对上钟君尧的视线,弯起一道弧度很浅的理解。
钟君尧常在k大的图书馆自习,苗月舟也是。
所以早在简如蔚介绍双方认识之前,他们就见过彼此,只是不曾交谈。
那週,期中考刚结束,自习区没什么学生,钟君尧揹着书包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低头读书的苗月舟。他绕过几张桌椅,停在她桌旁,用指节轻叩桌面。
「晚上好。」
苗月舟抬起头,「你好。」
「可以坐你对面吗?」他指了指空着的椅子。
「嗯。」她点头。
接下来的自习时间,他们各自安静学习。
不过,钟君尧偶尔会睞向苗月舟,看她用指尖掀起页角,再把纸张压平。若要形容她的气质,莫过于淡然、无声,彷若静水,不必刻意做些什么,就足以将人缓缓渗透。
晚间十点,苗月舟闔起书,收拾物品。钟君尧见她拉开书包,小声问:「你要回家了?」
「对。」她将叠好的讲义竖起,轻敲两下对齐,再收进书包。
那是微小而寻常的动作,他却由此看出她的细心。周围不少同学,课后总把东西胡乱塞进包里,一味贪快而敷衍了事。
「我送你吧,时间挺晚了。」
「不用。」她揹起书包,靠上椅子,「我住的地方离学校很近。」
苗月舟离开图书馆没多久,钟君尧就追上了她,执意陪她走那么一段。
「被如蔚看到不太好。」她含蓄地提醒。
「确实。」他掛上无奈的笑,「可是放你一个人走,也不太好。」
「为什么?」
钟君尧垂下眼睫,「怕你一个人遇到危险。」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自习区无论人多人少,只要苗月舟对侧的座位空着,钟君尧便会坐在那里。她复习告一段落,他就跟着起身;她走出图书馆,他便一併离开,再送她回到住处。
即使隐隐察觉到不对,可他始终未曾逾矩,似在尽一份无害的好意,让她找不到足够的理由回避。
她也试过更换读书地点,到别的楼层、别的区域,甚至乾脆提早离开;可每一次,他总能掌握她的行跡。
六月中旬,期末考前几天的一晚,k市受到滞留锋面的影响,风雨交加。
图书馆闭馆后,钟君尧照旧陪苗月舟走回家。
抵达住处楼下时,不同于以往,苗月舟没掏钥匙,而是停在门前,转身面向他。
「君尧,别再这样了。」她认为他能听懂。
钟君尧当然懂得,却故意装傻,「什么意思?」
苗月舟望着他起雾的镜片,只好挑明:「你是如蔚的男友。」后面几个字,她加重了语气。
「我说过,我不喜欢她。」他抬手取下眼镜,用衣袖慢慢擦拭,却抹不净受潮的心绪。
「我知道⋯⋯」她正推敲着该怎么往下说,就听到钟君尧沉下声调——
「我喜欢你。」
「⋯⋯什么?」
不等她反应,他已伸臂抱住她,又覆述一次:「我喜欢你。」他的气息贴在她耳边,带着逼人的急切,「我会跟如蔚分手。那种有名无实的交往,我不要了。」
无论苗月舟如何挣扎,钟君尧都没松手。恐惧从脊背窜上喉头,她张了张唇,却发不出声音,也难以呼吸——如同一尾溺水之鱼。看似吞吐着气泡,仍没能获取氧气。
当她以为自己将要窒息,一串踩过积水的脚步声,由远而近地响起;紧接着,有人嘶喊了她的名字——
「苗月舟!」
简如蔚扔下伞,三两步衝上前,一把攫住钟君尧的手臂。
「你们居然背着我在一起。」
钟君尧皱眉,试图甩开她的手,「我只是选择诚实面对自己。」
苗月舟趁着两人拉扯,挣脱了钟君尧。可因脚下打滑,她整个人失了重心,重重摔在地上。
简如蔚居高临下地睨着她,嘴角扬起一抹嘲讽的笑,「勾引别人男友,你贱不贱啊?」
「我没有⋯⋯」苗月舟拚命摇头,声音发颤。
钟君尧俯身扶住她的手臂,把她拉起,又冷冷看向简如蔚。
「要骂就骂我。」
这句话落在简如蔚耳里,无疑是火上浇油。她红着眼眶,用皮包敲打钟君尧的背,一下比一下用力。
「你们没一个是无辜的!一个装深情,另一个装可怜。」
「随你怎么想。」他推开简如蔚,缓下脸色,转头对苗月舟说:「我之后再找你。」
钟君尧离开后,简如蔚安静了下来。经过短暂的沉默,她拋出一句:「我今晚去朋友家住,明天搬走。从这个月开始的房租,你自己缴。」
说完,她扭头就走。
「等——」
苗月舟追了一步,脚踝却猛地一疼,估计是刚才跌倒扭伤了。可她想解开误会,便强忍着痛,踉蹌地向前跟上。
下一秒,简如蔚突然回过头,使劲抓住她的肩膀,忿然地说:「是你逼我走的。」
雨幕中,苗月舟只觉骨头像要被她捏碎,视野也模糊成一片。
简如蔚缓缓松手,眼底尽是恨意,「如果没有你,我男友不可能提出分手。」
「我⋯⋯」
「都是你的错。」
苗月舟僵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逐渐远去。
记忆自内心深处缓缓回潮,在脑海中载浮载沉、重重叠叠——
认为她害死梁予淼的叶忻蓉、与她断绝关係的双亲,以及篤信她破坏感情的简如蔚。
他们的控诉,犹如当下的暴雨,狠狠砸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