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自我囚禁
作者:
李佳玛 更新:2026-02-21 15:10 字数:7710
风暴眼中的这几日,时间像被人为调慢了。
齐诗允基本上足不出户,般咸道这间旧公寓,成了她临时的茧。
一个礼拜时间内,她在这扇可以望见港大钟楼的窗户后,过着与世隔绝又紧密关注外界的生活。
窗帘只拉开一道细缝,足够辨认昼夜,客厅的电视差不多全天开着,音量调至刚好能听清新闻播报的程度,财经频道、晚间新闻、甚至深夜访谈节目,只要涉及雷氏与互益相关的关键词,她便会放下手中事,静静聆听。
每日清早,都会有几份不同的报纸送上门来,齐诗允会一份份翻看,从字里行间拼凑事态发展的全貌。
雷昱明的名字,在近期频繁出现。
警方在拘捕后已正式向裁判法院申请延长扣留调查,由于涉案金额巨大,且牵涉多方企业与潜在的跨境资金流向,商罪科明确反对保释。
新宏基法务部连日召开危机会议,虽然股价在连续暴跌后略有企稳,但市值已蒸发近四成。几位元老董事先后发声支持雷昱明,但私下里,据郭城从法律圈打听来的风声,已有小股东准备集体诉讼。
而雷昱明的律师团队正竭力周旋,很快,又由资深大律师出面,强调其社会地位、家庭背景与潜逃风险极低,试图将案件定性为「历史遗留问题下的商业操作瑕疵」、「集团内部管理疏失」等问题,紧急切割与命案相关的指控。
集团法务部则提交大量文件,申请暂缓披露部分商业资料,以免对上市公司造成不可逆影响。
齐诗允看得懂这些操作。
这些看似力挽狂澜的各种手段,并不是为雷昱明的无罪辩护,而是在争取时间,把损失降到最低。但这些举措,不过是杯水车薪,根本不足以翻盘。
因为真正致命的,是警方已经掌握了足以启动《有组织及严重罪行条例》的线索:冻结账户、追查关联人士、逐层拆解那条被刻意隐藏多年的利益链。
风暴,已经不可逆转。真正的清算,即将到来。
而雷宋曼宁,仍住在养和医院的私家病房,所有情况都被严格保密。
集团董事宋仕荣在几日前也被商罪科带走调查,互益由其弟宋仕豪暂代主席职务,紧急发布了几份安抚声明。有传闻称,雷宋曼宁苏醒后曾短暂清醒,但情绪极不稳定,医生严禁任何访客和工作事务。
齐诗允坐在沙发里,听着看着这些报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浮现。
复仇成功的快意早已消散殆尽,围绕在周身的,是一种奇怪到不真实的抽离感,仿佛她只是个旁观者,却在亲眼看自己点燃的火焰如何吞噬一切。
只有夜深人静时,当电视关闭,报纸收起,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空茫才会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而在这恍惚与混沌中,她脑海里,总会浮现那双带着恨意的眼。
这日,盯着窗外格外浓重的夜色,齐诗允不禁想起圣诞节后,第二天下午的那通电话。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又礼貌得体的女声:
“你好,请问是齐诗允女士吗?这里是汉莎航空头等舱客户服务部。”
“我们致电是想确认一下,你与雷耀扬先生原定今天下午16:30起飞前往法兰克福的CX001航班,显示二位尚未办理值机。”
“由于航班即将截止办理手续,我们特地致电询问,你同雷生是否需要改签,或者有其他安排?”
时间,仿佛在那一刻被按下了暂停键,令她许久都没反应过来。
再过半个钟,本该是他们并肩坐在头等舱里,飞向那个音乐与雪花交织的遥远国度,本该是…他们试图在废墟之上,艰难拾起一点关于未来的微弱火星。
齐诗允握着手提,良久,才说出一句:
“…抱歉。行程取消了。”
“我们不去了。”
随即,电话被仓促挂断,客厅里一片安静。
这趟行程,那两张门票,曾是他试图证明他们还有以后的实体象征。而现在,连这最后一点象征性的联系,也由她亲口确认取消。
自己亲手扼杀的,何止是雷家的荣耀与安宁?雷耀扬小心翼翼为他所以保留的…通往某个可能未来的通道,也被她亲手关闭。
那一整天,雷耀扬都没有来电。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句情绪失控的指责。
就像是从她的世界里,彻底抽身。
那男人比她更清楚这趟行程意味着什么,也正因为太清楚,他才选择了不出现。
因为那是他最后的自尊,也是他…留给自己最后的机会。
但这种沉默,比任何歇斯底里都更残忍。当时她坐在沙发里,呆呆望着窗外天色从明亮变得灰暗,直到夜幕完全落下,手提始终都安静得不像话。
齐诗允不禁质问自己:用最狠绝的方式逼他放手,这不正是她想要的结果吗?
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当失去以如此具体的方式呈现时,那预想中的解脱并未到来,只剩下满心的无措,和一种被遗弃在无边黑暗中的恐慌。
只是她不知道,雷耀扬也在经历同样的煎熬与折磨。
近期,郭城每天都会来这所公寓,有时是中午,有时是傍晚。
他的照顾,就像涓涓细流,无声却足够温柔。
每次他都会带来齐诗允曾经喜欢的吃食,亦或是新鲜水果或简单的超市食材;当他发现她失眠后的眼下乌青,次日便带来助眠的香薰精油;见她总盯着窗外发呆,又找来几本她大学时喜欢的文学书放在茶几上……
但相处的这些时日,他从不主动追问她具体做了什么,只是会以专业角度分析局势,告诉她一些新闻报道不会提及的细节:比如某个关键证据的合法性可能存疑、某位调查人员的背景、雷氏律师团队可能的辩护策略……
这些体贴入微的言行举动,齐诗允都感受得到。
她看得见他偶尔停留在自己身上的目光,那里有担忧,也有一种被压抑得很深但又不敢确认的期待。
所以,她始终恪守着距离,拉紧那条不能越界的线。
但这一个礼拜,对于郭城而言,已经是这么多年最接近齐诗允的一段时光。他不敢奢求太多,只希望这里能够让她情绪安定下来,不要再受外界的风浪影响。
某个傍晚,他在厨房煮面,齐诗允靠站在门边,看他熟练地煎出两个太阳蛋,暖黄灯光下,这男人的侧影有种令人安心的沉稳,却也让她感歉疚:
“Aaron,谢谢你。这些天…真的麻烦你了。”
“等风头过去一点,我还是要回去旺角。”
听到这番话,对方关火的动作滞了几秒,对方没有回头,但声音如常温和:
“Yoana,我们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你先去坐,面马上好。”
在两人吃面时,电视里正播放着雷家相关的新闻评论。郭城拿起遥控器想要换台,齐诗允却摇头:“不用,听着吧。”
看着她平静的侧脸,男人心中涌起复杂情绪。
一礼拜就快过去,他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强撑的平静下深藏的疲惫与痛苦。他无数次想开口问:值得吗?把自己弄成这样,把所有人都拖进地狱,真的值得吗?
可他问不出口。
因为他太清楚齐诗允对父母的感情,也能想象出那些年,她们母女经历的是什么……所以现在,他只能以这种方式陪在她身边,在她与世界为敌时,为她提供一个暂时的避风港。
可这…又何尝不是他的私心?
现在的她,脆弱、决绝、又满身伤痕…叫他如何放得下?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齐诗允心里装着太多事,装着对雷耀扬无法割舍的爱与恨,装着复仇成功后的巨大虚空。
可郭城总忍不住想,也许时间能改变一切。也许在这场风暴过后,当尘埃落定,她伤痕累累地转身时,自己还会是那个还在原地等她回心转意的人。
齐诗允情绪敏感,自然是感受到了郭城目光中的复杂。
她不是不懂这份包容下的情感分量,可她的心…早已容不下更多。
这些天来,她最担忧的不是雷家的反扑,也不是自己的安危,而是雷耀扬。
他怎么样了?是不是恨透了她?会不会…有危险?
每当这些念头涌现,她的心口就痛得喘不过气。但她只能强迫自己不去想,用冰冷的新闻和数据填充思绪,用与郭城保持的恰到好处的距离来提醒自己:她已经没有资格再去关心雷耀扬。
这种爱而不能,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涯的拉扯,让每个夜晚都格外漫长。
现在的她,更像是一具游魂。
每日送来的报纸她看得更加心不在焉;电视里的新闻,也常常左耳进右耳出。还有跟那通航空公司电话和随之而来的,雷耀扬彻底沉寂的现实,就像一层厚厚的阴霾,笼罩在所有事情之上。
郭城的体贴照顾,她记在心底,感激之余,却更加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情感的归属。前度的温暖是避风港,是旧日时光淡然的回响,让她可以在风暴中得以喘息。
但她的心,早已在另一个男人那里沉沦得太深,即便那个男人此刻已经恨她入骨,即便他们之间隔着血海深仇和无法逾越的废墟,她依然无法控制地去担忧他、挂念他、为他可能承受的痛苦而揪心,也为自己的行径波及到他而愧怍。
这些日子,每当郭城用那种克制却又难掩深情的目光看她,亦或是在生活细节上流露出超越朋友界限的关怀时,齐诗允心中便会涌起更深的歉疚和无力感。
她已经伤他一次。
所以,现在和以后,自己都只能以更加客气和保持距离的态度予以回应。因为他们之间,早就错过了所有可以重新开始的时机。
变故发生在某个午后,电视里,正直播一则突发新闻。
画面晃动着,一群狗仔举着相机和麦克风,对刚从某栋大厦驶出的黑色轿车围追堵截。车门一打开,雷昱明的妻子郑婉怡抱着年幼的儿子雷霆,在保镖的护送下试图快步离开,却被话筒与闪光灯逼得不断后退躲避。
混乱间,有人趁机高声追问:
“郑女士!雷昱明涉嫌巨额商业贿赂,目前仍被扣押调查,你作为妻子是否早就知情?你现在抱着孩子出现,是不是在博取大众同情?”
“郑氏集团会不会为雷昱明的案子承担连带责任?外界盛传郑家已经开始切割关系,是否属实?”
问题如潮水般涌来,闪光灯疯狂闪烁。
郑婉怡戴着墨镜,嘴唇紧抿,紧紧将儿子的脸按在自己肩上。孩子被吓到了,开始小声哭泣,保镖奋力推开人群,却在来回推搡中,郑婉怡脚下高跟鞋一崴,整个人失去平衡,抱着孩子跌坐在地———
她惊叫一声,本能地将孩子护在怀里,自己则侧身摔倒在地。
墨镜飞出去不知所踪,露出女人憔悴不堪又满是惊恐的脸,而被这突发状况吓到的孩子,终于忍不住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保镖连忙将她扶起,场面一片混乱。
镜头捕捉到郑婉怡膝盖擦破渗血,模样变得狼狈不已…但她第一反应,却是检查怀里的孩子有没有受伤,颤抖的手抚过孩子的脸,嘴里喃喃说着什么,像是在安慰。
“听讲郑氏集团的董事会已经非常不满这桩婚姻,你会不会考虑为了郑家利益,跟雷昱明划清界线?”
“作为豪门媳妇,你现在的处境,是不是终于体会到风水轮流转——”
听到这里,郑婉怡猛的抬起眼看向镜头。
这一刹的隔空对视,令齐诗允心脏骤停。
画面好似定格一样,与记忆深处某个被封存已久的瞬间毫无预警地重迭在一起。
郑婉怡的眼神里,有惊恐,有无助,有强撑的坚毅,更有一种对周遭世界的绝望。
但那种眼神……齐诗允太熟悉了。
她仿佛看到了当年的阿妈,也看见年幼的自己。
齐晟猝然离世后,方佩兰带着她搬离浅水湾大宅的那天,也是这样被记者和好事者围堵。她快要被推挤在人群边缘,对那些问题一知半解,却清楚地感受到恶意。
同样的猎物。同样的围观。同样毫不留情的世界。
但阿妈只是紧紧牵着她的手,挺直脊背,面对镜头一言不发。
可夜里,齐诗允被惊醒起身时,看见阿妈独坐在黑暗角落里,肩膀微微颤抖,手里攥着爸爸的照片。
那种被抛弃、被迫在众目睽睽下展览伤口的无助与屈辱,时隔多年,竟然通过电视屏幕,再次狠狠击中了她。
因为这一次,她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和幕后推手。
这一刹那,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点燃的,不只是一场针对雷氏的风暴,还有无数会被波及、被碾碎、被当作谈资消耗的人。
而她,再也无法假装这一切与自己无关。
客厅里,只有女人轻微的呼吸声在空气中浮荡。
即便她一直告诉自己,她复仇的对象是雷义、是雷家这个罪恶的系统。雷昱明、雷宋曼宁,他们享受了雷义罪恶带来的财富和地位,就该承担代价。
可郑婉怡呢?那个年幼的孩子呢?他们做错了什么?
复仇的齿轮一旦启动,真的能精准地只碾轧有罪之人吗?
还是说,它注定会波及无辜,制造出新的受害者…就像当年的她和阿妈一样?
一股强烈的自责和歉疚涌上心头,裹挟着对自身行为的深刻怀疑。
齐诗允瘫坐在沙发里,似是被强烈的负罪感逼到角落,只能用双手撑住额头,竭力压迫住眼眶涌起的一股热意。
天色渐暗。
电视里,新闻已经重播过一轮,画面停留在广告间隙,却仍旧残留着方才那一幕的余震:跌倒的人影、孩子的哭声、刺耳的疑问、混乱又冷漠的镜头。
齐诗允坐在沙发上,背脊僵直,直到门锁转动的声音响起,她才像被拉回现实。
郭城拎着晚餐进来,一进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客厅灯没全开,窗外暮色压进来,她坐在阴影里,眼眶泛红,却安静得反常。
“Yoana,你怎么了?”
男人急忙放下手里的塑胶袋,快步走过去。
而对方只是摇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一阵,才艰难地哑声开口道:
“刚刚看到新闻。”
郭城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电视,大致明了。
“……郑婉怡?”
她点头。
沉默再次蔓延。
女人抬眸,目光空洞地落在某处,然后,她忽然开口,像是在对自己低语,又像是不小心泄露出来的念头:
“那个孩子……他什么都不懂的。我看着他被人推倒在地,看着他哭……我在想,我做的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我曾以为,只要仇人付出代价,我就能够心安理得地走下去…可现在我看到他们母子,我突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复仇…还是…变成了和当年那些…一样把我和我阿妈逼到无路可退的人。”
“…Aaron,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未曾来到过这个世界…是不是很多人,就不会受伤?”
“包括你在内……”
这句话一出口,郭城的呼吸明显一滞。他走近一步,语气里第一次带上了无法掩饰的急切:
“Yoana,你别这样讲。”
她的声音却越来越低,只剩下残忍的自我审判:
“我知道这是我选的路…我也清楚,肯定会牵连很多无辜的人…我成日同自己讲,他们是罪有应得,欠我父母的…一定要他们血债血偿……”
“但是Aaron,现在的我…究竟跟曾经那些加害者有什么区别?”
“够了。”
郭城立即打断她,不是呵斥,而是压着情绪的恳求与无奈。他坐在茶几上,弯腰与她视线齐平,眼眶微红,却努力让声音稳住:
“Yoana你听我讲……”
“你同他们的分别,就是你会痛,你会自责,你会在这个时候问自己值不值得!”
“雷义杀人的时候,他有没有问过自己值不值得?雷昱明为了权力不择手段的时候,他有没有想过他个仔将来会怎样?你选的路,是在法律同体制允许的范围内揭露真相,让他们承担应得的代价!”
“媒体的反应、舆论的走向,不是你可以完全控制的!如果你真的可以控制一切,郑婉怡今日的遭遇也不会令你感同身受!”
“但是,如果没有你的话,这些真相永远不会有人知。雷义杀了人,可以风风光光落葬受世人敬仰赞誉,雷昱明利用规则漏洞累积财富,可以继续高高在上…你现在承受的痛苦,不是因为你做错了,而是因为你还有良知。”
“你不是神。你没办法让所有人都全身而退,没办法只惩罚恶人而不波及无辜。但是,至少你问了自己这个问题,至少你没有在复仇之后,心安理得地去过自己的新生活。”
“记住,你不是灾难,也不是诅咒。”
“你是在为你父母讨公道,是在揭露真相,手段或许过激,或许波及了旁人,但这改变不了雷家罪有应得的事实!”
听到这番开解的话语,女人终于抬起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郭城紧盯住她,一字一句,语调清晰:
“Yoana——”
“慈悲、聪慧、善良,意为:神的恩赐。”
“我想当年伯父以此为你命名时,一定对你有无尽的爱与期许。”
话音落下,齐诗允一怔。
男人望定她眼中的挣扎与痛苦,呼吸变得更压抑也更沉重。
这一刻,他决定不再犹豫。
郭城张开双臂,将她轻柔又坚定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像是一个港湾对漂泊孤舟的收纳,一个朋友对崩溃灵魂的支撑。他抱得很紧,用手掌轻拍她单薄颤抖的背脊,像安抚受惊的孩子,下颌微微地抵着她的发顶,沉声道:
“哭出来吧,Yoana。”
“把所有的委屈、痛苦、自责…都哭出来。”
“但哭过之后,你要记住,你是被爱着的,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有意义的。你不能用别人的罪恶来惩罚自己,更不能否定,你存在在这个世界上的价值。”
在他的怀抱和话语的安抚下,齐诗允濒临崩溃的情绪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
霎时间,她揪紧郭城的大衣外套,不再压抑,放任自己在他怀中痛哭失声,仿佛要将灵魂里所有的淤泥与污渍都冲刷干净。
不知过了多久,怀中的颤抖渐渐平息,哭声止歇,只剩下细微的抽气声。齐诗允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软软地靠在郭城胸前,眼睛红肿,神情是宣泄后的虚脱与一丝茫然的平静。
男人依旧抱着她,没有松开,但动作更加轻柔。他能感觉到她情绪在逐渐平复,也能感觉到两人之间这份超越友谊的亲密已然触碰了某些界限。
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在她额心,落下了一个极轻却承载了太多未言之情的吻。
吻很短暂,一触即分。
如同一个隐秘的印章,也是一个克制了太久终于泄露的瞬间。
齐诗允身体微微一僵,没有推开,也没有说话。她太累了,累到无法思考这个吻的含义,累到只想卑鄙地汲取这一刻虚幻的温暖与平静。
郭城缓缓松开她,扶着她在沙发上坐好,为她倒了一杯温水。而他的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沉稳,仿佛刚才那个失控的拥抱和额吻从未发生。
须臾,他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动作自然得像兄长:
“好好休息,Yoana。”
“别再看那些新闻,也再别胡思乱想。”
“你已经做了你能做和该做的事,剩下的,交给时间和法律。好好睡一觉,明天……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男人半蹲在她面前望着她,目光澄澈认真地仔细叮嘱。而齐诗允半个身子蜷在沙发里,眼神空茫地望着某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憔悴疲倦,却也透出一种经历风暴摧折后的异样安静。
“我去把饭菜再加热一遍。”
拿起遥控把电视节目换至轻松些的综艺频道,郭城进了厨房,轻轻带上门,在门后站了一阵。
他知道,刚才那个吻,已经越界了。
但他不后悔。
看着齐诗允在痛苦中自我否定到濒临崩溃的样子,自己无法再仅仅以朋友的身份袖手旁观。他要保护她,不止是身体的安全,更是要将她从那种毁灭性的自我厌弃中拉出来。
至于她心中,是否还装着那个男人…想到这,郭城思绪复杂,但也生出决心。
这一次,他不想再如当年那样无奈放手。
雷耀扬给不了她的安宁与稳定,他可以给。
时间还长,未来还远,他会耐心等待,等待风暴过去,等待伤口结痂,等待她…或许在未来某一天,能看见始终守候在旁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