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立无援
作者:鼻涕泡泡      更新:2026-01-18 18:57      字数:2083
  高跟鞋踏在温润的原木地板上,墙壁漆着柔和的色彩,床头柜搁着个乳白的陶瓷花瓶,层迭娇嫩的花瓣弥散着馥郁的花香,充足的暖气将整间病房都烘得温暖。
  一棵老树孤伶伶竖在窗外,虬曲盘错的枝干光秃秃迎着萧瑟的寒风。冬日的阳光映进屋内,灰白色的光亮将病床上嶙峋的身影也蒙上层淡淡的青灰。
  陈冬坐在柔软的米白色皮椅上,一双眼睛红肿地,直愣愣注视着许童。
  严全平淡的话声依然在脑子里回荡:
  “严格来讲,像我们这种出身,在贺蓝越眼中其实算不得‘人’,更像是所有物。他来决定这段关系什么时候开始,又在什么时候结束。”
  “他是喜欢你的,但这种喜欢跟你想象中那种男女之情的喜欢不同,更像是养了只小猫小狗的喜欢,这就是最麻烦的地方。”
  “假设说你过了两叁年再出现在他面前,他会给你体面,会假装跟你不认识。但现在才过去两叁个月时间,你就变得比之前更漂亮、大方,也过得更好。”
  “这些变化都是在他不知情、也没允许的情况下发生的。”
  “你的改变挑衅了他。”
  陈冬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窗外那棵老树。
  根茎被名为“许童”的这片贫瘠土地牢牢地困住,而远方那片名为“卡米耶”的温暖春天,似乎永远也无法抵达。
  她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卡米耶人间蒸发,而许童……
  如果不是因为许童,她不会在医院里碰见贺蓝越,或许早就和卡米耶一起去别的城市里生活,现在也不会受贺蓝越的威胁!
  是他,都怪他,他竟然还睡得如此安稳、如此踏实。
  陈冬猛地伸出手,一把攥住那截儿枯瘦的腕子,大喊道:“起来,你给我起来!”
  “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你知不知道我要疯了!”
  她确实如同疯子一般,恶狠狠地拽着他的腕子使劲摇晃。
  直到叁名护工冲出来拦住了她。一人死死将她架在身前,另外两人慌忙检查仪器调整位置。
  陈冬急促地喘息着,耳边只剩下阵阵嗡鸣。她看到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面容因愤怒扭曲成丑陋的一团,眼眸赤红,泪水不知何时淌了满脸。
  ……她在干什么?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不不,她本来不是这么想的……许童是因为她才变成这样的,她亏欠许童,可她竟还向许童施暴,向一个毫无还手之力的病人施暴!她刚刚要真把呼吸机扯坏了怎么办?她疯了!
  她惊恐地偏过头向病床望去。
  许童依然毫无声息地任凭摆弄,颧骨与眼窝深深凹陷着,粗长的呼吸管卡在干涸泛白的唇瓣中,一端连接着滴滴作响的冰冷仪器,另一端直插进他肺里。
  那节儿被她拉扯过、骨头架子似的腕子还垂在床边,针刺一般,直直捅进她眼底。
  她猛地推开身后的护工,逃命一般抹着眼泪冲出病房。
  严全又恢复了那副公事公办的模样,称她为“陈小姐”,说要送她回去收拾行李。
  她没应声,车子却仍是自顾自地停在那扇漆黑的、信箱里插着红玫瑰的铁艺大门前。
  陈冬看着那栋攀着干枯爬山虎的红砖洋楼,心里不可抑制地燃起簇小小的火苗。
  兴许卡米耶只是手机没电了。
  她飞快从车里蹿了出来,将钥匙插进锁芯,旋动腕子。
  温暖的木质香氛和织物柔顺剂的味道扑面而来。
  沙发上随意搭着条毯子,茶几桌面放着个啃了一半的苹果,切面已经氧化成了难看的褐黄色,两只咖啡杯倒扣在流理台的沥水垫上。
  一切都和她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陈冬胡乱蹬掉高跟鞋,赤着脚往二楼跑,一把推开主卧的房门:“……卡米耶?”
  卧室里空无一人,被褥迭得整整齐齐,枕头也摆放得一丝不苟。
  她一步步走进屋里,缓缓打开那扇通往衣帽间的推拉门。
  地上随意地扔着几个打开的行李箱,皱巴巴的毛衣与衬衫揉成一团;拥挤的横杆上突兀出现了几个空置的衣架,如几根光秃秃的肋骨;丝巾领带被胡乱扯了下来,一半还挂在架子上,一半已经垂到了地上,如同蜿蜒扭曲的蛇。
  首饰柜的抽屉微敞着,露出里面那只卡米耶最喜欢戴的手表,表盘映着日光,在脚边反射出一小片光斑。
  那簇刚刚还烧得正旺的火苗,瞬间滋啦一声,冒出一缕缕焦糊臭气凝聚而升的袅袅青烟。
  他走得很急,急到行李箱都没拿,急到顾不上给她打通电话。
  是工作出了状况,还是家里出事……该不会是贺蓝越捣了什么鬼,把卡米耶怎么样了吧?
  陈冬想到这儿,又迅速否定了这个念头。卡米耶的父亲还活着,即便两人关系不好,也不能眼睁睁看着贺蓝越残害自己儿子。
  她脑子乱成一团,机械地将散落的衣物一件件收迭整齐,而后呆呆坐在衣帽间角落,望着眼前井然有序的景象。
  谁能帮帮她?谁能救救她?
  无花果清甜的芬芳弥散在空气中,随着呼吸灌入肺腑,温柔地将她笼罩。
  一串沉稳的脚步从走廊传来,哒哒地立在卧室门口。
  “谁?”陈冬腾地站起身,快步向屋里走去:“卡米耶吗?”
  “陈小姐,该走了。”
  回应她的,是严全平静又毫无起伏的话声。
  她身体陡然一僵,随即低声应了句,拖着犹如水泥浇筑过的双腿一步步往外走。
  实木的房门缓缓吞没她纤瘦的身影,门锁闭合发出的轻微响动,回荡在整栋安静的洋楼。
  咔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