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人鬼情未了(7)
作者:满堂彩      更新:2026-01-18 19:00      字数:3236
  对于前甲方半日内飞速挤掉原定新郎官,成为女鬼赘婿这件事,赵总工程师目瞪口呆。
  上午的维修工作完成后,一群纸人就跑过来给他们送饭,工人们看着纸人都觉得发怵,这个时候崔生出来说“各位莫怕,我们这里的饭菜并不是白骨娘娘的瓦当石砾,而是在镇子里购买的,可以食用”。
  赵总工程师心里犯嘀咕,寻思这群鬼魂还看过西游记,他心里想着,张口问他们小贺总哪里去了。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这套宅子一下更换了主人,成“仲家女娘”的了,但赵总工程师毕竟还从贺瑛那里领了一份薪水,不好意思放着贺觉珩不管。
  崔生笑容满面,又是长揖道喜:“贺郎君要与我家女娘结成好姻缘啦!”
  赵工震撼道:“啊?”
  他连忙追问:“你不是说你们家女娘是要跟那什么王、王六郎结亲吗?”
  崔生大惊失色,“这种话可万万说不得,小人只道王六郎是女娘的夫婿人选之一,并未说女娘夫婿就是王六郎!可莫要再说这种话败坏我们女娘名声了,新婿善妒啊!”
  赵工强行终结这个话题,把话绕了回去,“崔生见谅,失言了。但我们小贺总现在……?”
  崔生又切换成了喜气洋洋的表情,“贺郎在女娘那里试婚服,说要让女娘试一试‘西洋婚纱’,正巧他早先买过一件,之前怕女娘不喜,没敢拿出来让女娘看。”
  赵工:“……”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完蛋了贺总,你儿子被女鬼弄走配阴亲了,更可怕的是他好像还是自愿的。
  宅院的另一处,贺觉珩在游说仲江换上婚纱试试。
  她拒绝了。
  仲江并不排斥白衣,白衣也是要用染料染的,与丧服并不是一个颜色,更何况她本就是亡魂,是最不计较所谓“晦气”的。
  同样这件衣裙的露肤度也不高,还不如她平常穿的襦裙,整条婚纱从脖颈将身体严严实实包裹到脚尖。仲江拒绝它的理由是,她需要自己动手来换。
  契约已成,此后只要有贺觉珩在她身边,她就可以像一个活人那般被人看到,与人交流,触碰物品,除了依旧没办法进食饮水外,其他和活人相差不大。
  也就是说,这条直接由贺觉珩亲手送给她的裙子,她需要自己换到身上。
  在听完仲江拒绝的理由之后,贺觉珩险些说“我可以帮你换”。
  以他现在和仲江的熟悉度,拉一下手都算勉强,想要达到耳鬓厮磨的地步,恐怕还需要很长一段时间。
  他生生把这句话咽了下来,对她讲:“可以让纸仆帮你。”
  仲江思索片刻,点了下头。
  她其实也好奇这条婚纱裙穿在身上是什么样子,早上贺觉珩给她烧了很多怪模怪样的衣服,她全都穿着试了一遍,也很好看。
  贺觉珩从房间里出去了,他站在门口,内心焦急又期盼。
  在门外的每一秒都度日如年,贺觉珩摸了一下自己脸,想自己现在的表情一定充满喜悦。
  不知道过了多久,纸仆从门缝里挤了出来,细声细气地讲:“郎君进屋吧。”
  贺觉珩打开门进屋,他绕过房内摆设的屏风,心跳越来越快。
  仲江正在调整衣服的领口,这条婚纱用一颗珍珠纽扣钉在颈部,衣料贴合在她的身上,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贺觉珩掌心里出了层薄汗,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仲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她拿着白纱遮了一下脸,问他:“我穿错了吗?”
  单薄的白纱遮不住她的眉目,只叫那张脸变得更朦胧,像头纱垂落在她面前,贺觉珩面红耳赤起来,他结结巴巴讲:“没、没有穿错。”
  只是发型和发饰不太对。
  贺觉珩走过去,对她讲:“可以把头发盘起来,然后戴那顶月桂枝王冠……”
  他说着,仲江就拿出了那顶月桂枝王冠,贺觉珩小心翼翼问:“我能帮你戴上吗?”
  仲江有些不自在,她轻轻应了一声,“嗯。”
  贺觉珩接过月桂枝王冠,将她发髻上的玉梳与簪子取下,将王冠别进她的发髻中,而后他拿起白纱,盖在仲江发顶。
  单薄的白纱似蒙蒙白雾,白雾下她在看他。
  贺觉珩呼吸都不畅快了,他靠近了仲江,轻声问:“我可以亲你吗?我们已经结过婚契了,我是你的夫婿。”
  他一句话把仲江将要说出口的拒绝堵了回去,她侧过视线,并没有答应。
  “只亲一下好不好?求求你了,江娘,好娘子……”
  仲江从没有想过有人能这么直白地索吻,但她少时私下看过不少话本,知晓男女之间比这更狎昵亲近的事还有更多。族中出嫁的姊妹也曾私下交流,尽管她们总是要把未婚的妹妹们赶走,可仲江是会带着妹妹们偷听的,阿姊们怕她们一知半解好奇私下尝试,忙把她们全喊了进来,掰碎了讲给她们听。
  如果亡魂尚有血液在体内流淌,仲江现在的脸该红透了,她忽地把眼睛闭上了,打算眼不见为净。
  面前的白纱被掀开了,它挂在王冠的一片银色的叶片上,将坠不坠。
  身上的人呼吸声清晰可闻,包括他的心跳与体温,都令仲江鲜明地感知到,这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规则对鬼魂束缚良多,不可害人,不得撒谎,不能显形于世人眼前。
  如果不是贺家对锦屏的亡魂多有亏欠,仲江甚至不能在贺觉珩面前现身。
  而婚契是一个足以打破规则的存在。
  阴亲既结,亡魂自然会担心自己的良人不能常伴于自己身侧,于是便可直接取了对方的性命,让他日日伴随身边。
  嘴唇上传来柔软的触感,温热,亲昵。
  仲江伸手搭在了贺觉珩的肩上,她的指尖抵在他的颈部,冰冷的指腹下,他的血液在薄薄的一层皮肉下脉脉流淌。
  她睁眼张口,嗓音很轻,“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贺觉珩搂住了仲江的腰,他环抱着她的肩膀,低低地应了下来,“当然。”
  仲江正要取笑他什么都不知道也敢胡乱应她的话,腰间蓦地传来一股托力,她被贺觉珩抱了起来,搂紧在他怀中。
  贺觉珩抵住仲江的额头,他温声讲:“但请给我一段时间,让我处理好身后事,这个时间不会很长,一个月足矣。”
  仲江不说话了。
  贺觉珩又一次吻住她的嘴唇,仲江睁大了眼睛,感受到口腔中蓦地侵来异物。
  她生疏地被贺觉珩吻住,浑身僵硬。
  鲜活的生命让仲江感到不适,拥住她的一个活生生的、散发着热度的人,而他在吻她。
  贺觉珩被仲江猛地推开了。
  他直接撞倒了身后放花瓶的木架,瓷瓶碎了一地。
  清水和纸仆们才摘的鲜花洒落在地上,贺觉珩顾不得身上传来的疼痛,眼前的仲江就不见了踪影。
  更糟糕的是,他感觉不到仲江的位置了。
  ……怎么突然生气了?
  难道是他咬到她了吗?还是他说错了话?
  贺觉珩正惴惴不安地想着,他身前的碎瓷片和散乱的清水鲜花,全都瞬间消失了。
  “你没有走对吗?”他问着。
  自婚契立下后,只有仲江不在他身边时,他才能感受到她的位置。
  贺觉珩在屋子里转来转去,他讲:“如果我哪里做得不对,说错了话,你告诉我,我一定会改。”
  仲江其实哪也没去,她还在原先的位置站着,只不过用了些障眼法,贺觉珩看不见她。
  她面无表情地注视着贺觉珩的脸,他的表情有焦急也有残存的愉悦,无论是哪种情绪,都令仲江愤恨。
  他怎么可以直白说出“身后事”这种字样,擅自做出决断?
  白雾蔓延进了室内,贺觉珩不乱走了,他站在梳妆台前,目光望向仲江的方向,“你在这里,对吗?”
  他往前走了过去,伸手试探着在空中拂过。
  手指触碰到了蕾丝的衣料,贺觉珩索性向前跨了一步,他的怀中多出一道身影,穿着洁白无瑕的婚纱,是他的新娘。
  贺觉珩把脸埋在仲江的肩上,她身上有淡淡的甜香气,来源于他早先焚烧给她的香烛。
  “或者半个月,七天,让我再去见一眼父母亲人。”贺觉珩说着,“就算我不回来也没关系,婚契即成,你随时可以取走我的性命。”
  “你怎么知道的?”仲江问。
  贺觉珩摸了摸她的头发,又碰了碰她的耳垂,“我去问了别的亡魂,他们告诉我的。”
  婚契成了之后,不管相隔多远,她都能轻易取走他的性命,至于他死后能不能化鬼显形,还要看她的想法。
  仲江的语气里终于有了情绪,她的语调变得轻柔起来,“你还年轻,不必早早就来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