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人鬼情未了(8)
作者:满堂彩      更新:2026-01-18 19:00      字数:4794
  有了此地亡魂提供的助力,老宅的修缮工作进行得极为迅速,工人们恨不得彻夜不休地快些把房子修完,早些离开。
  至于贺觉珩,在他们眼里小贺总已然是被当成祭品献祭给仲家女娘了,每每在老宅中遇到,和他讲的话也都像是在进行临终关怀,张口闭口都是小贺总你还有没有什么遗愿、不,未了的心愿。
  小贺总唯一的心愿就是多多见一见他的未婚妻。
  贺觉珩最近不太常见到仲江,她说是因为他太没规矩了,给了他一本讲礼仪的书,要他熟读并背诵。
  贺觉珩翻着书看了看,内容大抵是讲男女相处的,什么七岁不同席,未婚不得见面言语,已婚也要节制,行走坐卧皆要端庄稳重。
  粗略看过一遍后,贺觉珩把这本书烧了,并找到仲江说这是一本充满“封建糟粕”的书,它禁锢人的天性,打压人最纯粹美好的情感。
  仲江冷冷地讲:“但愿你说的解放天性不是纵情纵欲。”
  贺觉珩看着她,“那我不靠近你,你不要走好不好?”
  仲江勉强同意了。
  贺觉珩问她以前都玩些什么,他可以陪她一起。
  仲江回想片刻,答道:“下棋,听曲,夜游灯会,打马球,围猎。”
  贺觉珩思索着,“现在也能玩,但这里东西不全,只能下棋听曲了。”
  仲江说:“早就玩腻了。”
  说完,她问他,“你平常做什么?”
  “上课,参加社团活动,旅行,我的生活很无趣。”
  仲江却问:“你上什么课?”
  “天文学,就是……研究天上的星星。”
  仲江眼睛里流露出笑意,“观星呀,我们那个时候很喜欢观星辰来推断运势,但普通人只能看,不能说。你为什么想去学天文?”
  “没由来的喜欢。”贺觉珩看着她,“就像见到你时一样,不自觉便感到心中欢喜。”
  仲江让他再胡说就滚出去。
  贺觉珩闭嘴,陪仲江下棋。
  忙忙碌碌半个月后,宅院的修缮工作终于竣工了,崔生将房屋验收过一遍后对工人们作揖讲:“真是太感激诸位了。”
  工人们连忙避开这一礼,试探问他们是不是可以离开了。
  “当然。”崔生包含歉意讲:“这次参加婚仪的皆是锦屏亡魂,亡魂大多性子古怪,不能邀诸位同乐,实乃憾事。”
  工人们完全不觉得不能和满山的鬼一起参加婚礼是遗憾,纷纷表示哪里哪里,他们这就离开,不打扰你们办婚礼。
  不过临走前他们又抬出了一个箱子,里面是他们做的一些小玩意儿,说是给新人的贺礼。
  崔生愣了愣,随后笑眯眯地拱手,和他们道谢。
  工人们离开后宅院里的人气也消失了许多,贺觉珩看着他们开车离去,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把这里的事说出去?我怕以后有生人来探险。”
  “不会。”仲江坐在栏杆旁,身体倚在那里,凝视着驶入白雾的车队,“他们会忘掉这里发生的一切,只记得自己接了一个修缮宅院的项目,项目甲方资金链断裂,用收藏的黄金给他们结了尾款。”
  她说完,回头对上贺觉珩的目光,他一直在看她。
  仲江避了一下贺觉珩的视线,“看我做什么?”
  “没什么,我只是想……”贺觉珩顿了下,改口说:“快要到婚期了。”
  婚期的日子是仲江占卜的,她说那是一个良辰吉时,贺觉珩虽然学天文但是不通周易,仲江说是良辰吉日,他就信那是个良辰吉日。
  距离婚期还有三日的时候,仲江找贺觉珩去试婚服,婚服是鲜艳的红,流光沿着暗金色的织金绣文流淌,如有浮光跃金。
  贺觉珩换上婚服,还没来得及看一眼镜子,仲江就走到了他面前,她身上穿着的喜服同样繁琐精巧,那明艳艳的红色映衬着她的面容,竟让那张素白的脸看起来有了血色。
  仲江说:“别动。”
  她一讲话贺觉珩自然是要听的,他乖乖站在原地没有动,见仲江朝他伸出手,将手指放在他的耳后。
  “……嗯?”
  贺觉珩看不到自己身上的变化,却能看到仲江在笑,他有所感地回了一下视线,见自己的头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
  仲江安抚地讲了一句,“你若不习惯,大婚后再剪去就好了。”
  贺觉珩问:“你喜欢吗?”
  仲江为难起来,长发短发各有特色,她两个都喜欢。
  贺觉珩拉住她的手,低声讲:“喜欢我就留给你看好不好?”
  仲江莫名感到心慌,但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心脏早就不会跳了,她只是单纯的在紧张而已。
  贺觉珩依旧握着她的手,他手指传来的热度让仲江觉得被他触碰的皮肤在发烫,她抽出手,急匆匆留下一句“我去拿些东西”,便消失不见了。
  贺觉珩只来得及抓住她半片衣袖,似流光般的料子顺着他的指缝垂落,他叹了口气,想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仲江才能习惯他一些。
  好在仲江回来的很快,她手里端着一只锦盒,对贺觉珩说:“这些是给你准备的,我之前忘了拿过来。”
  锦盒里放满了珠玉配饰,组玉佩香囊压襟扳指手串放了一满盒,仲江道:“这些是我家中为我未婚夫婿选定的聘礼,因我未婚早逝,就一并下葬当成了陪葬,你试试看。”
  贺觉珩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托住仲江的手,与她一同拿着锦盒。
  他拿起一串檀香木的手串,和仲江说:“你给我戴上,好不好?”
  为了防止仲江拒绝,贺觉珩又补充了一句,“大多数我没见过,不知道要怎么用。”
  仲江道:“我让纸仆进来。”
  贺觉珩拉住她的手腕,央求讲:“只一件,求你了,江娘。”
  仲江受不了他这种撒娇似的腔调,随手从锦盒里拿一枚南红蝶贝压襟来,戴在婚服上。
  亡魂的感官比活人敏锐太多,即便指尖下是数层衣料,她依旧能感觉到贺觉珩急促的心跳与血液流动的声响。
  仲江指尖发麻,加快了动作。
  这一套婚服花了大半天的时间才试完,原因全出在贺觉珩身上,他撒娇耍赖要仲江给他戴压襟带钩和扳指还没完,非要亲手给她戴耳铛玉镯和香囊,看得旁边纸仆都在偷笑。
  试好婚服后仲江差些把婚礼提前,让青娘子跟崔生一并拦了下来。
  青娘子就是青青杂货铺的老板,她穿格子衫时不显,换上一身罗裙就严肃到令人畏惧了,崔生说她生前是一名女官,对于礼仪教条是最烂熟于心的,听得人敬而远之。
  随后的几日里,纸仆们开始在院落中贴囍字挂红绸,连院子里的树都没放过,一并挂上了红丝带与福牌。
  贺觉珩向仲江询问婚礼的流程,要不要提前彩排,仲江手里拿着一卷书,头也不抬地讲:“不用麻烦,听司仪的即可。”
  婚礼司仪由崔生担任,他说他生前主持过自己两个侄女一个外甥的婚礼,对这一套流程很熟悉。
  贺觉珩转而向崔生打听婚礼流程,听到崔生讲:“女娘不曾和你说过吗?婚礼的安排简化了,临行前开堂祭祖、铺房障车全部取消,直接在青庐交拜,宴请来宾。”
  这套流程听着十分熟悉,贺觉珩思考了片刻,反应过来这是把誓言改成拜天地的现代婚礼。
  现代婚礼贺觉珩不知道参加多少次,他松了口气,等待三日后的婚期。
  婚礼当日的一早,贺觉珩被纸仆喊醒,纸仆先是道了一声“郎君大喜”,而后给他端来早饭,请他用膳。
  早饭的味道贺觉珩根本没尝出来,吃过和没吃毫无区别。
  用过早饭后贺觉珩换上喜服,纸仆们进来给他梳发,请他在铜镜前落座。
  镜子中的青年披散着乌发,喜服艳艳,披红织金,衣上垂坠的各色珠玉奢靡精巧,一时间连贺觉珩自己都有些分不清楚,他究竟是哪个时代长大的人。
  纸仆拿来了妆粉与胭脂,在贺觉珩还没反应过来时就扑了他一脸的粉,又用胭脂在他脸上抹了抹,给他眉心点上朱砂。
  这一通操作下来镜子里的人愈发光彩照人起来,纸仆们齐声讲:“郎君艳光灼灼,女娘定然心向往之。”
  贺觉珩更紧张了。
  门外响起了喜庆的敲锣打鼓声,一堆纸人扛着锣鼓唢呐而来,在门外催新婿。
  按照正常的婚礼流程,这时候该是有贺家人站在门内拦的,奈何贺觉珩的亲属家人没一个在,门外只剩一个那日贺觉珩在道观见到的老人——鹤叟,愿意充当他的家人替他拦一拦。
  “东方既明,旭日临庭,玉阶已扫,兰堂迎君。速启朱门,莫负吉时——!”
  贺觉珩不知道要不要庆幸他父母没有来,他父母一个学金融一个学管理,让他们来现在估计崔生第一句讲完就得开门了。
  门内响起鹤叟的声音,“月沉西阁,东方未明,且缓朱舆,重整华旌。”
  “宝骑驻道,香车生辉,莫叫织女,久候星津!”
  双方隔着一道门你来我往,最后由崔生怒斥的一句“你到底是哪方宾客”才成功将门打开。
  鹤叟不甘示弱,“我不拦着点,你家新婿就恨不得自己骑马去拜堂了,这成何体统?”
  崔生:“……”
  迎婿的道路极短,不过是从西厢房到堂屋外搭着的青庐里,迎亲队伍不在这里费些时间,婚礼的礼节可就彻底乱套了。
  不过活人与死人配阴亲本就荒唐,规章流程再乱,也乱不过这一项。
  青庐中观礼的宾客已至,这些都是埋葬在锦屏山并已显形的亡魂,三四十号鬼口这些天贺觉珩几乎见了个遍,有与他剑拔弩张,双目圆瞪恨不得一剑刺死他的,也有客客气气相安无事的。总之,好脸色只有一个崔生和一个坑了他一笔的鹤叟。
  仲江早已到了青庐,她面前的香案上放着她父母的牌位。他们并未葬在锦屏,不曾被阵法压制,也不曾显形人间。
  见新婿已经下车,她走到门前去迎,贺觉珩看到仲江便觉得欢喜,朝她弯下眉目。
  仲江攥紧了手指。
  等新人在青庐中央站定,崔生开始唱礼,“维季夏之月,缔结良缘。仲氏有女,毓秀名门,聘贺郎为婿,一结同心。伏愿天地垂佑,山川鉴之,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礼成——”
  似乎有什么无形的事物落下,贺觉珩看向面对着他站着的仲江,朝她伸出手。
  仲江轻轻把手指搭在他的掌心,她朝他走近了一步,仰起面孔。
  或许是喜服的红与满屋的香烛囍字反衬,也或许是她的脸上同样用了胭脂,那张素日不见血色的脸孔在此时明媚娇艳,贺觉珩一时间看呆了。
  仲江又走近了半步,嗓音温柔,“听闻现世的婚礼上,新郎要亲吻新娘,以示情深。”
  贺觉珩定定看向仲江的眼,黑色的眼瞳剔透如上好的墨玉,他抬手触碰上仲江的下颌,指腹缓缓摩挲过她的眼尾与面颊。
  他仔细看着这张无比美丽的脸孔,每一寸皮肤都似要看进心间,随后缓缓垂下脸。
  满座宾客无一喧哗,他们沉默地望向青庐中央这一对不符礼仪的新人,目不转睛。
  仲江的嘴唇依旧冰冷,需要厮磨许久才能渡去一丝暖意,贺觉珩的手臂搂住了仲江的腰,他含咬住她的唇瓣,撬开牙关。
  那只放在他手臂上的手移走了。
  喜服前的压襟碎成两截,掉落在地上,流光似的布料破开,鲜血缓缓渗出。
  贺觉珩好似全无察觉,将这个吻维系下去。
  她的嘴唇是苦涩的,或许是他血液的味道,也有可能是爱情,爱情总是苦涩的,但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也已经吻过她了。
  仲江向来保守,私下里的亲吻过分了也总是要将他推开,如今众目睽睽下,却异常配合,毫不介怀。
  贺觉珩不由自主笑了,他嗓音很轻,“你一直骗我,是为了在今天杀我吗?”
  仲江语气淡淡的,“我骗你什么了?”
  “你并不是这次地震才获得自由的……你也并非被束缚在锦屏。”贺觉珩咳出了血,他一直在笑,不顾被短剑刺穿的胸膛,也不顾即将溃散的意识。
  他很早就察觉了不对,仲江对待现代事物接受力太强了,电器与科技不会引得她的侧目,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度远比她表现出来的多。
  “誓言下结契只是一部分吧?还有一部分契约落定要等待礼成,你……”连一分一秒多余的时间也不肯给我吗?
  最后的话语贺觉珩没有来得及说出口,他失去了意识。
  仲江张开手臂,接住贺觉珩的身体。
  她手中的短剑掉落在地上,剑身上鲜红的血渗入青庐铺设的红毯之中,融为一体。
  宾客向她贺礼,齐齐拱手,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他们异口同声道:“女娘大喜!”
  仲江垂下眼睛,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诸君同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