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平安
作者:南河叁      更新:2026-02-11 17:09      字数:2896
  元晏回到云澈小院,简单收拾了细软,便去了清虚峰。
  一些内门弟子步履匆匆,皆是上清虚峰大殿接取任务的。
  山门两侧,已有勤快的小贩支起摊子。
  只是时辰尚早,并无什么生意,都懒洋洋地靠着货架打哈欠。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天地格外安静。
  集合点空荡荡的。
  元晏来得很早,宁邱和方青还没到,秦家车队更是不见踪影。
  “师娘。”
  温行站在山门石阶之上,身后是几株开得正烈的石榴树,火红的花瓣落了满地。
  灼灼艳色仿佛被他尽数借了去,连那浅灰道袍也压不住那副风流蕴藉的好模样。
  温行眉眼含笑,一颗泪痣随着眼波微动,唯有眼底余留一层淡淡青黑。
  “怎么来这么早?”元晏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弟子想赶在其他人之前,再送送师娘。”温行步下石阶,向她款款走来。
  “师娘脸色似乎……”看元晏气色不太好,他有些在意。
  “我没事。”元晏笑着转移话题,“倒是你,昨夜莫不是又通宵翻书炼丹了?”
  日破云层,天边金辉大片洒落。
  “师娘,请这边说话。”温行通透,不再追问。
  他虚虚一引,带着她往一旁古树浓荫下走去。
  待二人站定树影中,他才双手递上一只锦囊。
  “这是弟子新炼的香。”
  怕旁人听到,他微微俯身。元晏会意,也侧耳贴近。
  “鬼市阴气重,此香可安神定魂。”他解释道,“师娘随身带着,或能稳一稳心神。”
  元晏接过锦囊,月白缎面上绣着几簇杜鹃。
  她抬眼望进他含笑的眼眸。
  桃花潭水波光荡漾,却掩不住深处的疲惫。
  原先准备含糊带过的客套话到了嘴边,转了个弯,变成更真实的关切。
  “温行,这大半个月,辛苦你了。”她认真道。
  “为了帮我,你翻了多少书,熬了多少夜,我都记在心里。快回去好好歇一歇,别真把身子累垮了。”
  温行只觉得双眼胀涩。
  昨夜种种,纷至沓来。
  他昨晚给素离送了酒,贺他成人。
  又想到素离状态不好,极可能会一时贪杯。
  他便做了醒酒药,准备趁夜送去。
  本想着再顺道去元晏面前卖个好。
  没想到,撞见站在月下的景澜。
  那一刻,他全明白了。
  明白了为什么论剑时,素离的剑意如此亢奋。
  明白了为什么拭剑台上,景澜会那般失态。
  更明白了为什么这些时日,元晏对素离避而不见。
  原来是,相见争如不见。
  有情,才要避嫌。
  也正因有情,才在某个底线被打破之后,彻底放纵沉沦吧。
  而他的徐徐图之,何其可笑?
  温行压下满腔酸楚,重新弯起唇角。
  “是。”
  千言万语哽在胸间,最后挣扎而出的,只剩下一句有些颠叁倒四的话。
  “平安……请一定……平安归来……”
  “会的。”元晏掂了掂手中的香囊,将它仔细系于腰间,“不是还有你给我的这么多护身法宝吗?”
  “元仙子!这边——”
  方青的招呼声传来。她与宁邱正一同走来。
  元晏转头冲她们招招手,又回头极快地对温行低声道:“素离那边,你不必再费心看顾。往后……也不必在他面前提起我。”
  只一瞬,温行眸光轻动,已然会意。
  “弟子明白。”他轻声应下,语调微扬。
  说话间,几道剑光落下。
  “元姐姐!”
  “我们来送您啦!”
  正是祁缨、陈砺、秦霜、李恒四人。
  祁缨下了飞剑便挽住方青的手,两个姑娘亲热地挨着
  二人同时望向元晏身旁的温行,随即相视一笑,低头窃窃私语起来。
  陈砺与李恒在一处,秦霜则站到宁邱身旁,与她交谈。
  又一道剑光落下。
  司空月御剑而来
  她一降落就瞥见元温二人,不知为什么,脸颊迅速飞起两团淡粉,竟有些手足无措。
  元晏见状,偏头对温行莞尔道:“一起过去?”
  温行含笑摇头,做了个求饶的手势。
  “那便快回去歇着。”
  元晏笑着朝他一颔首,便要迎向热闹的人群。
  “师娘。”
  温行在她身后又轻唤一声。
  元晏驻足回望。
  他立于斑驳树影,半明半暗之下,笑意似真似幻。
  “鬼市……若真能找到您想要的答案,就好了。”
  元晏微微一怔,终是点了点头,走入那片明晃晃的光里。
  清虚峰高台之上。
  景澜正与清虚峰执事核查路仁生前的人际往来。
  他太过疲惫,眉宇间压着沉沉的倦意。
  “回景师叔,这是路仁生前最后接触的名单,共计一十二人……”
  执事弟子见他面色比平日更冷峻,大气也不敢喘,答话愈发谨慎。
  而景澜的思绪,其实并不全在卷宗上。
  那是昨夜子时过后的事了。
  景澜处理完戒律堂的公务,想起元晏离开时魂不守舍的模样,终究放心不下,想去看看她是否安眠。
  云澈小院一片黑暗,寂静无声。
  无人归来。
  他几乎瞬间就明白她去了何处。
  白日她躲着素离,夜里却去了他的居所。
  神识一动,景澜就听到了声音。
  压抑的、破碎的声音。
  那是素离的声音。
  少年的呻吟又被压下去,变成急促的喘息。
  身为无渊峰大师兄,身为戒律堂长老,此刻最恰当的选择,是回到自己的职责中。
  可他还是不自觉地走到那院落之外。
  任由那声音,一刀一刀,剜着他的心。
  他抬起头,望向中天那轮明月。
  月色很好。
  “师兄。”
  低低哑哑的嗓音在不远处响起。
  温行手中的药壶跌落在地,却没有发出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布开隔音结界。
  温行弯下腰去拾捡,手抖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握住壶柄。
  “我来送醒酒药。”他向景澜解释道,又低低笑了一声,“看来,用不上了。”
  两人对视。
  相顾无言。
  泼洒的药汁慢慢凝固,深色渍痕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良久,景澜终于开口:“回去吧。今早……她还要出发。”
  “是啊,天快亮了。”温行终于捡起玉壶,直起身看向他,“师兄今日会去送行吗?”
  “戒律堂尚有要事。”
  路仁的死,宗门潜伏的危机,还有她此去一路的安危……这些才是他应当悬心的事。
  相比之下,自己那……轻如尘埃。
  “是吗。”温行拱手一礼,脚步有些虚浮地向来路走去。
  “那我代师兄去送送吧。”
  “景师叔?”
  执事弟子见他久久不语,壮着胆子唤了一声。
  景澜略一定神,指着卷宗某处,淡淡道:“嗯,这处供词时间不对,再去核实。”
  “是!”弟子如蒙大赦,抱起卷宗匆匆退下。
  高台空寂,唯有风声。
  一只今晨飞来的纸鹤,安静静静躺在景澜袖中。
  其上只有八字:知慕少艾,伤之甚矣。
  熟读经典的他,当然立刻懂了她的意思。
  素离年少,动情易伤,已断执妄,不必再提。
  笔锋凌厉,正如她本人。
  下方,秦家的车马已至。
  车轮滚滚,载着她驶向远方,驶出他的视线,驶离他的庇护。
  “一路……顺风。”
  景澜驭起剑光,倏忽融入天色之中。
  向来挺拔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一瞬。
  很快又直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