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话：失衡的瞬间
  突发调整后的第三天，专案表面重新稳住了。
  进度表被修正，会议纪录补齐，新的时程在系统里一条条亮起绿灯。
  对外，一切看起来仍然专业而冷静；对内，却像是一条被绷到极限的弦。
  真正的压力，现在才开始。
  不是完全睡不着，而是睡得很浅。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直到窗外天色泛白，才勉强再睡一会儿。
  因为她知道，一旦说出口，就会被解读成「撑不住」。
  第四天下午，一场例行简报出现了偏差。
  不是重大错误，而是一个数字版本未同步。问题在十分鐘内就被修正，但会议室里还是出现了一瞬间的静默。
  那一瞬间，像是一颗石子掉进水里。
  波纹不大，却足以被看见。
  会后，有人善意提醒她：「最近是不是太累了？其实可以再多交给下面一点。」
  那句话听起来体贴，却让她心里一沉。
  她知道，这不只是关心。
  办公室只剩她一个人，键盘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特别清晰。
  她把那份简报从头到尾重新检查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却怎么也无法让心安下来。
  裴辰泽的名字跳了出来。
  她想阻止，却又在输入框停住。
  几分鐘后，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
  她下意识想反驳，却没有力气。
  「只是最近忙。」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勉强。
  他没有拆穿她，只是走到她身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眠棠，」他语气很低，「你不用一个人扛。」
  那句话像是压在她心口的一块石头，被轻轻挪开了一点。
  她却突然感到一阵不安。
  「如果我放慢一点，」她低声说，「会不会就有人觉得，我其实没那么行？」
  他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你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他慢慢开口，「不是别人怎么看你。」
  「而是你开始用别人的眼光，来要求自己。」
  因为她知道，他说中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问过自己「这样是不是对的」，
  「这样会不会被质疑？」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在他面前沉默了很久。
  而是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允许脆弱。
  回家的路上，车子行驶得很平稳。
  她靠着窗，忽然说：「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撑不住，怎么办？」
  他没有转头，只是把车速放慢了一点。
  「不是后退，是调整。」
  她苦笑：「可是在那个位置，停下来很容易被当成后退。」
  「那是别人的定义。」他说得很平静，「不是你的。」
  那一刻，她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真正让她失衡的，不是工作量，也不是压力。
  而是她开始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慢下来。
  隔天清晨，她比平常更早到公司。
  她把原本压在自己身上的两个关键模组，正式分派给信任的副手，并清楚标示权限与责任。
  这个动作，立刻引起讨论。
  有人觉得她终于「放权」，
  也有人私下猜测：「是不是上面给压力了？」
  她听见了，却没有解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为自己调整节奏。
  当天傍晚，她站在窗前，看着城市灯光亮起。
  只是这一次，她没有再硬撑着不动。